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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里卫长安举着镇静剂针管的手、院长辞职那天他车里若隐若现的药瓶标签,像被雪水浸透的旧照片,在脑海里泛开模糊的影。
她蹲下来与贺云平视,他羽绒服帽子上的毛球还沾着碎雪:云宝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看你的眼神......贺云皱起眉,小大人似的模仿着卫长安刚才的表情,像胡叔家的老狗守着肉骨头。他突然抓住季凝的手腕按在自己胸口,心跳声透过羽绒服布料闷闷传来,凝凝是我的,对不对?
季凝的呼吸一滞。
她想起昨夜贺云蜷在沙发角翻相册,指着她和卫长安的合照小声问他是谁时泛红的眼眶,想起他偷偷把卫长安送她的钢笔藏在玩具箱最底层。
这个总说自己是的男人,此刻眼睛里全是八岁孩子的不安。
对,我是云宝的。她轻轻吻了吻他冻得冰凉的额角,卫医生......是以前的朋友,但现在我只需要云宝。
贺云的眼睛立刻亮起来,像被雪水洗净的星子。
他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橘子,是出门前胡婶塞的:那凝凝吃橘子,甜的!
季凝接过橘子时,目光扫过院角那株老月季。
记忆里院长总在花下挂福袋,红绸子在风里飘得像团火。
她松开贺云的手走过去,木架上还挂着几个褪色的福袋,最顶端那个绣着的,是她十四岁那年和院长一起缝的。
我够得到。季凝踮起脚去够,积雪的木架突然发出的响。
她指尖刚碰到福袋绳结,木架承重的横木地裂开道缝,脚底的青砖被雪水浸得滑溜溜——
凝凝!
贺云的惊呼混着木架倒塌的脆响。
季凝只觉腰被有力的手臂圈住,后背撞进温热的怀抱。
贺云的羽绒服帽子蹭得她脸发痒,他整个人半跪在雪地里,用后背抵着倾倒的木架,护着她的头:疼不疼?
有没有哪里摔着?
木架上的福袋纷纷坠落,红绸子在雪地上铺成一片。
季凝望着贺云耳尖渗血的擦伤,喉头发紧:云宝的背......
不疼!贺云迅速爬起来,拍掉她身上的雪渣,我是大人,要保护凝凝。他蹲下身检查她的鞋跟,刚才太滑了,我们去屋里好不好?
胡婶说老木屋有壁炉。
屋内的霉味混着松木香涌来。
季凝刚跨进门槛,就听见木桌下传来细细的抽噎声。
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缩在桌角,怀里抱着只缺了耳朵的布熊,鼻尖通红:姐姐是来接小朵的吗?
王阿姨说爸爸妈妈不要我了......
季凝的心尖发颤。
她蹲下来,小女孩立刻扑进她怀里,手指碰到她掌心未愈的擦伤:姐姐手疼!
贺云瞬间紧张起来,从书包里翻出胡婶塞的医药包——他总说凝凝容易磕着碰着。
他捏着棉签的手有点抖,酒精棉片碰到伤口时季凝轻嘶一声,他立刻停下:是不是太疼了?
我、我吹吹。
温热的气息拂过掌心,季凝望着他垂落的睫毛,突然想起蓝天说的话——他半夜在书房看报表。
可此刻他的专注那样纯粹,像在修复最珍贵的玩具。
姐姐的手像院长妈妈。小女孩揪着季凝的衣角,院长妈妈也总给我们擦药,她说......她突然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季凝的呼吸骤然一滞。她抓住小女孩的手:院长妈妈说什么?
小朵要藏好那个本子小女孩从布熊肚子里掏出个磨旧的皮质笔记本,封皮上有块淡褐色的渍,院长妈妈走的那天,把本子塞给我,说等穿红棉袄的姐姐来,就给她
季凝的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摩挲。
那渍是咖啡?
还是......血?
她抬头时,正看见卫长安站在门外。
他的大衣落满雪,手里攥着个和小女孩手里一模一样的本子,指节因用力泛白。
贺云顺着她的目光转头,立刻把季凝往身后挡了挡。
卫长安却只是望着她,喉结动了动,将本子塞进大衣内袋。
他转身时,一片雪花落在笔记本封皮上,慢慢洇出个淡灰色的印。
凝凝看!贺云举着刚包好的纱布,胡婶说要缠三圈才不会掉。他的笑容像融化的雪水,等春天月季开花,我们把药布系在花枝上,好不好?
季凝摸了摸他发顶翘起的呆毛,目光却落在小女孩怀里的本子上。
封皮上的淡褐色渍,与卫长安手中那个本子的位置分毫不差。
她轻轻抚过渍痕,忽然想起院长最爱的那杯手冲咖啡——
小凝,要加糖吗?
院长妈妈的咖啡,不加糖最香。
可此刻,那渍分明带着铁锈味。
雪又密了。
卫长安的脚印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线,最终消失在院门外。
他摸出内袋的本子,指腹反复摩挲着封皮上的渍,终于在雪幕里掏出手机,删除了那条未发送的季凝记忆恢复,输入新的消息:月季丛下的盒子,钥匙在第三本《格林童话》里。
屋内,贺云正举着温度计给小女孩量体温,季凝则低头翻看着院长留下的本子。
第一页是娟秀的字迹:小凝今天被季家接走了,她的新外套是粉色的,像院里的月季......
雪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棂,落在两个字上。
季凝的睫毛在纸上投下晃动的影,忽然,她翻到夹着干花的一页——
小卫说新药能帮孩子们忘记噩梦,可为什么我的记忆越来越模糊?
窗外,卫长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雪幕里。
他摸了摸内袋的本子,又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未读消息:贺氏集团法务部已介入孤儿院旧案。
季凝合上本子时,一片雪花落在两个字上。
她抬头望向贺云,他正把热可可吹凉了喂小女孩,鼻尖还沾着可可沫。
她忽然想起院长最后一次抱她时说的话:小凝,要相信光。
而此刻,贺云发顶翘起的呆毛上,正落着一片未化的雪,在炉火光里闪着细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