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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总监还没走啊?实习生小周抱着文件夹从门口探出头,我刚去打印室,看见冷设计师抱着画筒往顶楼去了,说是找贺总看新稿。
顶楼是贺云的办公室。
季凝的笔尖顿了顿,速写本上的桃尖洇出个小墨点。
她望着那抹瑕疵,忽然想起贺云下午扒着门框看冷棠时的眼神——像看个熟悉却又陌生的旧玩具。
她把速写本倒扣在桌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本子边缘:知道了,你先下班吧。
小周应了声,脚步声渐远。
办公室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季凝盯着墙面的投影钟,分针正缓缓爬向八点。
她收拾好铅笔,鬼使神差地往顶楼走去——贺云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冷棠的声音透过门缝飘出来,带着点刻意放软的甜:云云,你看这组荆棘玫瑰,金属线绣的刺根根立着,上次在巴黎展会,评委说这种带刺的温柔最有记忆点。
季凝的脚步顿在转角。
她听见贺云的椅子吱呀响了两声,像是在摇头:不好看。
小凝的玫瑰有花瓣,像能摸得到软乎乎的边。
那是手绣的局限。冷棠轻笑,现在国际大赛都流行解构主义,你看这里——纸张翻动声,我把玫瑰拆成十二片,每片都用不同材质,远看是花,近看是...是破碎的心跳。
季凝的指甲掐进掌心。破碎的心跳这几个字像根针,扎破了她藏在速写本里的温暖。
三年前在巴黎工坊,卫长安也说过类似的话,他举着她的绣品说:简老师的玫瑰太完整,缺了点痛感,不够震撼。后来他的团队就开始模仿她的针法,却总在花瓣边缘加些尖锐的金属丝。
不要。贺云的声音突然发闷,小凝说花要让人想笑。
上次我折千纸鹤给她,她笑起来眼睛像月牙,比这个...比这个刺好看。
冷棠沉默了两秒,季凝听见她高跟鞋轻叩地面的声音,像是在克制什么:云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小学时你总把我的橡皮藏起来,说要换我画的刺玫瑰。
那时候你说,带刺的花才不会被人随便摘走。
贺云的呼吸声突然急促起来。
季凝贴着墙根,看见门底下的光影晃动——他大概又在揪自己的衣角,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我不记得了。他的声音发颤,我只记得小凝教我穿针,线要顺着阳光走,不能急...不能急...
够了。冷棠的声音冷下来,画筒磕在桌沿发出闷响,贺总既然没兴趣,我先告辞。
门地推开时,季凝迅速闪进安全通道。
冷棠的香水味裹着风灌进来,是她设计稿里那种冷冽的雪松味。
季凝望着她踩着细高跟下楼的背影,注意到她攥着画筒的指节泛白——原来刚才的温柔都是装的。
顶楼重新安静下来。
季凝推门进去时,贺云正缩在沙发角落,膝盖抵着下巴,睫毛上还挂着泪。
她走过去蹲下,他立刻扑进她怀里,像只受了惊的小兽:小凝,冷姐姐的花...好疼。
季凝摸着他后颈的软发,想起他刚才说的破碎的心跳。
她的速写本还在楼下,那支画到一半的桃花,此刻该是被夜风吹凉了吧?不疼,我们云云说不好看,就不疼。她吻了吻他的额头,要不要吃颗糖?
贺云抽着鼻子点头,从她口袋里摸出水果糖,却没有立刻剥开。
他捏着糖纸看了会儿,突然仰起脸:小凝,冷姐姐说我以前喜欢刺玫瑰...是真的吗?
季凝的呼吸一滞。
她记得贺云的病历上写着,他的智力停留在八岁,但部分童年记忆可能残留。
冷棠说的小学时,正是他发病前的年纪。可能吧。她轻声说,但现在的云云,更喜欢会笑的花,对不对?
贺云把糖塞进她嘴里,自己又摸了颗含上:对。
现在我只喜欢小凝的花。他的声音渐渐清亮,小凝的桃花画完了吗?
我想看。
季凝的喉结动了动。
她想起楼下速写本上的小墨点,想起冷棠设计稿里的荆棘,想起邮箱里势在必得的邮件。
但此刻贺云的手指正勾着她的小指,像勾着根救命稻草。
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还没画完,等回家我们一起画好不好?
贺云眼睛亮起来:我要画蜜蜂!
小凝的桃花要招蜜蜂,像社区花园里的那样!
电梯的一声,胡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少爷,该回家了。
贺云蹦起来去牵胡叔的手,又折回来拽季凝的衣角:小凝走快点,我要坐副驾驶!
季凝跟着他们往外走,经过茶水间时,两个女同事的对话突然撞进耳朵:你说冷设计师和贺总什么关系?
我听前台说,她今天带了盒桂花糕,说是贺总小时候最爱吃的。
嘘——另一个压低声音,我表姐在贺家老宅做过清洁,说贺总生病前,和冷家小姐订过娃娃亲。
后来贺家出事,这门亲事就黄了。
的一声,季凝手里的马克杯重重砸在台面上。
开水溅在虎口,刺痛像小蛇般窜上胳膊,她却浑然不觉——娃娃亲、桂花糕、小学同桌...冷棠的每一步接近,原来都有迹可循。
季总监!小周从身后跑来,你手流血了!
季凝这才反应过来,虎口处已经红了一片。
她抽了两张纸巾裹住,望着茶水间镜子里发白的脸,忽然笑了——原来最该警惕的不是邮件里的,而是这个带着旧时光影子的冷棠。
贺云的声音从走廊传来:小凝——
她应了声,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开水的刺痛还在,但她的心跳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有些事,该摊开看看了。
回到家时,玄关的玻璃柜上多了张粉色卡片。
贺云踮脚够下来,举到她面前:胡婶说这是音乐会的票,明天晚上的。
小凝,我们去听好不好?
季凝接过卡片,背面有行小字:贺总,《玫瑰与荆棘》专场,期待您的光临——冷棠。
她望着贺云亮晶晶的眼睛,把卡片收进包里:好,我们一起去。
窗外的月光漫进来,落在贺云画了一半的蜜蜂草稿上。
季凝摸着卡片边缘,想起冷棠今天说的带刺的温柔。
这场音乐会,会是刺,还是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