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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萧衍正站在柜台前,将几枚铜钱放在台面上,对刚起床、还睡眼惺忪的胖老板娘道:“两碗粥,四个馒头,咸菜一碟。”
“好嘞,客官稍等。”老板娘收了钱,扯着嗓子朝后厨喊了一声。
萧衍看似随意地踱到客栈门口,目光扫过晨雾弥漫的街道。他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角,延伸出去。
渡口方向,船工们正在做开船前的准备,心里大多想着工钱和家里的琐事,一切如常。
街道上,早起赶路的人渐渐多起来,心绪纷杂,但并无特别针对客栈或他们的恶意。
然而,在斜对面那条巷口的阴影里,昨夜那道目光的主人,果然还在。他伪装成一个早起蹲在路边吃烧饼的苦力,但心声冷静而专注:“……目标男性出现,正在客栈门口……神色如常,未携带大量行李,似在等早饭……确认其动向……”
萧衍面色不变,转身回到堂屋,在一张空桌边坐下。
很快,热腾腾的粥和馒头端了上来。萧衍慢条斯理地吃着,耳朵却将方圆数十丈内的一切动静尽收耳底。他听到沈昭拄着手杖,小心地从楼梯上下来;听到隔壁桌两个赶早路的货商在低声抱怨南边税卡又加了;听到门外有孩童跑过,嬉笑打闹;也听到那个“苦力”咬下最后一口烧饼,心里盘算着:“……目标女性也出现了,脚似有伤……两人会合,用早饭……看来今日过河进山的可能性极大……需立即上报……”
萧衍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筷,对刚坐下的沈昭道:“吃快些,头班渡船两刻钟后开。雾大,过河要些时间。”
沈昭点点头,加快了吞咽的速度。热粥下肚,驱散了清晨的寒气,也让她精神振作了些。她一边吃,一边忍不住又看向窗外那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心里嘀咕:“这么大的雾,渡船能开吗?山里岂不是更看不清路?”
她的担忧很快得到了印证。当他们背着包袱,拄着手杖来到渡口时,浮桥和对岸都隐没在翻滚的白雾中,几乎看不见。船老大是个精瘦的黑脸汉子,正扯着嗓子吆喝:“雾大!一次不能上太多人!赶时间的排前面!不着急的等雾散!”
等候过河的人已经排起了队,多是些挑着担子、牵着牲口的乡民和行商,脸上带着惯常的焦急或麻木。沈昭和萧衍排在队伍中后段。
等待的间隙,沈昭感到那种心口微悸的感觉又出现了两次,一次比一次稍清晰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雾的深处,与她体内的某处,发生着无声的、频率渐增的共鸣。她忍不住按住心口,眉头微蹙。
“怎么了?”萧衍立刻察觉,低声问。
“没什么,”沈昭摇摇头,放下手,“可能有点紧张。”
萧衍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但他“听”到了她心中那一闪而过的困惑与隐约的不安。他也感知到了,随着他们靠近渡口,靠近湄水,空气中那股非人的低语与嗡鸣,似乎变得更加活跃了,如同沉睡的巨兽在缓缓呼吸。
而那个监视他们的眼线,也混在队伍稍远的地方,装作普通的行脚客,心声却一直锁定着他们:“……确认目标抵达渡口,排队候船……目标女性似有不适,捂胸口……需注意……”
终于轮到他们上船。这是一条不大的木制渡船,挤了十来人,加上些货物,吃水已深。船老大撑着长长的竹篙,喊了一声“开船喽!”,渡船便晃晃悠悠地离开码头,滑入浓雾笼罩的河心。
四周瞬间被白雾包裹,能见度不足三丈。湄水在船底流淌,声音被雾气吸走,变得沉闷而遥远。船上的人们都安静下来,似乎被这隔绝天地的白茫茫所慑,只偶尔传来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沈昭坐在船帮边,紧紧抓着身下的木板。冰冷的、带着水腥气的雾气扑在脸上,让她有些呼吸困难。她望向船行的方向,除了翻滚的雾气,什么也看不见。那种心口的悸动,在船行至河心时,达到了一个清晰的小高峰,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被猛地拨动了一下,让她浑身微微一颤。
与此同时,她脑海中,毫无预兆地闪过一个极其破碎的画面——似乎是一个女子的背影,穿着南疆风格的衣裙,站在一片缭绕的雾气中,面前是奔流的河水,手中仿佛抱着什么……是琴吗?画面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任何细节,只留下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悲伤与决绝的情绪。
沈昭猛地闭上眼睛,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又是记忆碎片?”她心中惊疑不定,“这次……是谁?母亲吗?还是……”
坐在她身旁的萧衍,此刻心中的警兆却升到了顶点。
在渡船进入河心浓雾最深处时,他“听”到了!
不仅仅是从山林方向传来的、愈发清晰的低语与嗡鸣,也不仅仅是沈昭血脉那加速的、温暖的搏动,以及她因记忆碎片而剧烈波动的心绪。
他听到,从他们身后的青螺渡方向,从渡口岸边某个极其隐蔽的角落,传来一道极其尖锐、冰冷、充满恶意的“视线”与心声!那心声并非人类语言,却传达出清晰的意图:“……标记……钥匙……气息……过河了……跟上……报告……”
紧接着,一道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破空声,穿透浓雾,极其精准地朝着渡船的方向射来!目标并非船上的任何人,而是……船身?
萧衍瞳孔骤缩,在千钧一发之际,他放在船舷上的右手食指,看似随意地、极轻极快地弹动了一下。
“嗤——”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那道细微的破空声轨迹在浓雾中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偏转,最终“噗”地一声,没入了船尾外侧的河水中,连水花都未曾激起。
船身只是微微晃了一下,无人察觉。
但萧衍的心,却沉了下去。那不是箭矢,也不是寻常暗器。那东西带着一种极其阴冷、污秽的气息,射入水中的瞬间,他“听”到那一片水域的“声音”都扭曲、痛苦了一瞬,几条原本在附近游弋的小鱼瞬间翻了白肚。
是追踪标记?还是某种触发警报的手段?
而释放这恶意的源头,那个隐藏在岸边的存在,在“标记”发出后,那冰冷的心声便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不是人类的探子。那是什么东西?
渡船缓缓靠向对岸模糊的轮廓。浓雾依旧未散。
沈昭睁开眼,脸色有些苍白,刚才那突兀的记忆闪回让她心绪难平。
萧衍扶着她站起身,随着人流走下晃晃悠悠的跳板,踏上云岭地界潮湿的泥土。
身前,是浓雾笼罩、未知而神秘的群山。
身后,是刚刚渡过的、仿佛潜伏着无形恶意的湄水。
而那个伪装成苦力的监视者,也跟随着最后一批人下了船,混入人群,心声依旧稳定:“目标已安全过河,进入云岭范围。任务第一阶段完成。准备进行远距离跟踪,保持最低限度接触……”
萧衍搀着沈昭,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浓雾中已然看不见的青螺渡。
他知道,真正的危险,从现在才开始。山林在呼唤,恶意在潜伏,而她体内的“钥匙”,正在迷雾深处,发出越来越清晰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