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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奇异的、温暖的安全感瞬间包裹了他,仿佛靠近她就远离了一切麻烦和问责。他不太明白这种情绪是什么,只知道站在这里,那双冰冷的机械眼注视的方向就不再是他了,这让他因“越轨”而紧绷的神经悄然松弛了下来。
这是一种他从未在战场上体验过的、难以用逻辑解析的“安心”。
安娜这才将目光转移向维多利亚,电子音里再一次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类似于“调侃”的频率——当然,是以她自己的方式。
“范·德尔统帅,看来你十几分钟前关于你部下‘勇猛’的描述,确实所言非虚。”
她的镜头扫过一片狼藉的酒馆,“其‘活力’甚至足以对我的设施进行…‘强度测试’。”
维多利亚·范·德尔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了,那简直是即将爆发的火山。她亲眼见过海克城克里格驻军的模样:沉默、高效、纪律严明得像钟表,每一个行动都透着冰冷的专业和绝对的服从。
那是她理想中的士兵模板。
而反观自己手下这群“宝贝”……战场上的确是无可挑剔的利刃,可一旦离开战场,军纪就涣散得一塌糊涂!
抗命、顶撞上司、“意外”导致政委身亡(骗你的,战场上也杀),她心里清楚得很,那根本就不是意外……现在更是丢人丢到了机械教大贤者面前!
“安娜贤者,我…对此深感抱歉!”
维多利亚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尴尬,
“这是我治军不严的过错,对您造成的困扰和损失,我会一力承担。”
酒馆的设施本来也没多少钱。
维多利亚已经懒得再去细究冲突缘由,眼前的景象和安娜的那句“夸奖”已经足够让她无地自容。她猛地转身,面对那群噤若寒蝉的卡塔昌士兵,之前那点看热闹的心思早已被上校和统帅一个接着一个的黑脸吓得无影无踪。
维多利亚深吸了一口气,用上了灵能扩音器,冰冷彻骨的声音响彻整个酒馆,甚至传到了外面的街道:
“冰蓝彗星舰队,所有卡塔昌战斗人员!老娘不管你们现在在干什么!五分钟内!全员武装!基地广场集合!迟到一秒钟,老娘就把你们全都扔进反应炉给舰队供能!”
命令如同冰水泼进了热油锅。
所有卡塔昌士兵,包括霍克上校在内,瞬间脸色剧变,再也不敢有丝毫怠慢,感觉回到了小时候被巨蝎追逐一样猛地冲向了门口,甚至顾不上行礼,只想以最快速度逃离统帅那几乎要杀人的视线范围(放心,维多利亚杀人很快。)。
混乱的酒馆瞬间清空,只剩下满地狼藉、目瞪口呆的酒保和服务生,以及站在原地、红袍被这些士兵带起的风簌簌起舞的安娜,和她身后那个似乎松了口气的灰色身影。
死寂中,安娜贤者的复合镜头缓缓扫过杯盘狼藉的大厅,仿佛在评估战损。
那冰冷的目光让仅存的几位酒馆工作人员瑟瑟发抖,几乎要跪下祈祷了。
然后,她那电子合成音打破了寂静,对象是那位吓得脸色发白的酒馆经理:
“数据分析:此处的‘社交互动’强度远超预期,现有设施耐久度不足以长期支持此类活动。”
经理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这机械式语言的含义,只能本能地点头哈腰。
安娜继续道:
“基于现有数据,此场所具有潜在的观察价值。稍后会有技术神甫前来,安装结构强化梁、抗冲击桌椅固定装置、以及声音波动监测器。所有费用由机械教承担。”
她顿了顿,镜头似乎微微亮了一丝。
“此外,鉴于未来客流量可能包含我的技术神甫同僚,现有空间已不满足需求。批准你们向东侧扩建百分之三十。设计方案与施工将由机械教工程单位负责,你们只需提供许可。”
明眼人都知道,这根本不是商量,这是通知。但那咋了,这可太棒了。在酒馆经理听来,这无异于天籁之音!不仅不用赔偿损失,还能免费升级装修、甚至扩建?虽然听不懂那些“监测器”啥的是干什么的,但这绝对是因祸得福!
“是!是!感谢贤者大人!赞美万机之神!”(你还赞美上了?)
经理忙不迭地鞠躬,几乎要喜极而泣。
安娜微微颔首,似乎对这项“交易”十分满意。她为自己和她的神甫们找到了一个未来的、绝佳的“非战斗行为观测点”,而对方则是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她无视了凡人“僭越般”的赞美。
处理完这微不足道的“琐事”,她终于再次将注意力放在了身后那个试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农博特。
“至于你,0214。”
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才正常),但农博特感觉自己的感知似乎在报警。
“你的‘非任务时段行为模式’出现了计划外的变量。收集到的数据……值得深入分析。现在,跟我回实验室。你需要提交一份关于此次‘社交互动’的完整详细报告,包括所有感官数据记录与逻辑决策流程。”
说完,她的红袍一转,彼岸向着实验室的方向无声地滑行而去,不再多看那狼藉的酒馆一眼。
农博特内心刚刚升起的那点“安全感”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被“研究”支配的感觉。他默默地跟上那红色的背影,直到今晚的“娱乐”时间彻底结束,等待他的将是漫长的询问、扫描和报告。
而那座“机械酒馆”,即将迎来它始料未及的、画风突变的改造升级。
夜深了,营房内一片寂静,只有循环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其他克里格同胞早已陷入深度睡眠,或是沉浸在自我鞭挞的冥想中。
布里福却罕见地无法入睡。他蜷缩在床铺上,厚重的被子蒙过头顶,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尤其是几小时前在酒馆里发生的那一切。
他的心跳依然有些快(心虚),不是因为战斗,而是因为顶撞了兄弟部队,更是因为…农博特被那位令人敬畏又恐惧(依旧心虚)的机械贤者带走了。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农博特沉默地跟在红袍身影后离开的画面。他知道自己去也毫无意义,甚至可能火上浇油。克里格的逻辑很简单:能陪你赴死,但不能陪你面对上司的问责——那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一种混合着内疚、担忧和一丝后怕(心虚,这就是不一样的克里格)的情绪折磨着他。他从未经历过如此复杂的心境。最终,他只能求助于最熟悉、最本能的方式——祈祷。
但他祈祷的对象并非帝皇的荣光或是胜利,而是具体到一个人。
他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用极低极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如同背诵密码般飞快地叨念着《赎罪教条》里的词句,但其中的关键词却被偷偷替换了(简直是异端行为):
“愿帝皇…庇佑农博特…察觉他的忠诚…”
“我等罪人…愿代他受罚(哪有这种好事)…以求帝皇息怒…”
“他的牺牲…不,他的生存…皆为赎罪之路…”
他的祈祷词颠三倒四,逻辑混乱,充满了克里格式的笨拙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真诚。这根本不符合教条的任何章节,却是一个克里格士兵所能表达出的、最炽热的情感。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些破碎的句子,仿佛这样就能够穿过冰冷的金属墙壁,将自己的信念传递到那座神秘的移动实验室里,为他的朋友带去一丝微弱的力量。
直到精疲力尽,他才在对自己和农博特命运的担忧中,迷迷糊糊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