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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把粗糙的长椅零星放置,算是这座钢铁城市中一片罕见的、未被完全钢铁化的绿洲。
农博特的脚步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投向公园深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安娜注意到了他的凝视。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引领他走向那里。最终,她在一张面对那片空地的长椅上坐下,金属躯体内传来细微的伺服系统运作声。
她示意农博特坐在她身边。
长椅是冰冷的金属材质,毫无舒适性可言,只符合最基本的功能需求。两人并肩坐着,望着前方那片空地。那里有很多枪杆悬挂着狗牌插在泥土里,表明了这里是一块小小的墓地。
“记录中显示,”
安温柔的电子音打破了沉默,
“你曾在此标记了一个坐标。是为了纪念死亡?”
农博特的目光没有移动,依旧定格在那片土地,他亲手立起的突兀的墓碑。
“为了纪念一名英勇牺牲的战士。汉克·爱尔士。”
他说出了那个名字,这对于习惯将死亡视为冰冷统计数字的克里格人而言,本身就不寻常。
他们曾就这个问题讨论过,如今安娜想再听一次他的看法。
“他并非克里格人。我们的…习俗,不适合他。”
农博特继续道,语调平稳,却透着一丝难以名状的疏离感,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却又紧密相连的事。
“我恰好知道…卡迪安人死亡后的习俗。他们需要一座坟墓,一个可以被铭记的地方。所以,我帮他完成了。”
他的话语里可能有悲伤,也可能只有一种履行了某种必要程序的确认感。
但安娜捕捉到了他细微的精神波动读数,那显示他内心并非表面这般平静。
一直以来,农博特都下意识地抗拒深入探讨这类话题。
他感到一种精神上的分离:一边是克里格根深蒂固的效率至上观念,死亡只是战损报告上的数字,情感是多余的、需要被摒弃的弱点;另一边,却是在安娜引导下逐渐接触到的、帝国其他世界人们所拥有的东西——纪念、感激、或许还有一丝悲伤。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认知在他体内冲突,让他困惑。
安娜的机械义眼闪烁着微光,处理着他的话语和生理数据。她没有立刻回应,让沉默持续了片刻,只余远处城市永不停歇的轰鸣作为背景。
“汉克·爱尔士,”
安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将其录入核心记忆体,赋予了它超越普通阵亡名单上数据点的意义。
“他在西线阵地,使用手雷与一名泰伦武士同归于尽。此举为联队重组防线争取了宝贵的47s的时间。”
她用平静的语调复述着事实,然后转向农博特,提出了一个更深入的问题:
“你认为,为他建立这座墓碑,是一种效率低下的行为吗?”
同样的问题,这是第二次了。
农博特的身体绷紧了一瞬。这是他内心冲突的核心。
“……按照克里格的标准,是的。”
他最终承认,声音僵硬。
“时间与资源被用于无法直接增强战斗力的行为。纪念不会让死者复生。”
“但你还是做了。”
安娜指出,语气中没有评判,只是陈述。
“……是的。”
“为什么?”
安娜追问,她的声音近乎耳语,引导他去触碰那层隔阂。
农博特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他戴着黑色手套的双手微微握紧,放在膝盖上。他望着汉克安息的地方,仿佛能看到那个勇猛又悲伤的卡迪安士兵。
“因为……”
他艰难地寻找着词汇,试图描述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情绪,
“……他应该被记住。他的牺牲……不仅仅是47秒。”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声音更低,
“……这感觉……是‘正确’的。即使它……缺乏效率。”
他说出了这些话,仿佛承认了一种罪过。效率是克里格存在的基石,而他此刻却在质疑他。
安娜微微点头,眼中的数据流悄然变化。她没有指责,反而给予了某种意义上的肯定。
“正确,但缺乏效率。”
她重复道,
“农博特,人类的许多行为都存在效率与‘正确’的边界上。纪念英勇的死者,可能不会提升单次战斗的胜率,但它能巩固一种超越个体牺牲的集体信念。它提醒生者为何而战,为何而死。从更宏观的角度看,这并非完全无效率。它铸造的是精神的韧性,而非物质的壁垒。”
她侧过头,用那双模拟出人类温度的眼睛看着他。
“而你遵从了内心认为‘正确’的冲动,而非刻板的教条。这证明你并非完美的战争机器,农博特。你保留了做出自主道德判断的能力。这对于未来的任务……至关重要。”
更加深奥的信息,农博特就完全没法理解,但那种暖流从身体滑过,让他获得了短暂的宁静,他没有接话,只是默然点头。
安娜也没有再说下去,她给了农博特消化这些话的时间。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边,陪着他望着那片纪念之地,在这座为战争而生的钢铁城市的中心,一片小小的、不效率的、却承载着人性重量的绿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