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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开始认真对待我了。
接下来又有几个人出来奏事,都是些日常政务——某地旱灾请求赈济、某处河堤需要修缮、某个官员请求致仕。我一律用知道了交内阁议这些万能回复应付过去。每说一句话之前我都会停顿两三秒,假装在思考,实际上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判断该怎么回答。
朝会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
结束的时候太监又喊了一声退——朝——,拖着长音,在大殿里回荡。几百个人又跪了一次,又喊了一遍,然后站起来,鱼贯退出大殿。
我坐在龙椅上没动,等所有人都走了才站起来。
腿有点麻。龙椅太硬了,坐了一个时辰屁股都木了。我活动了一下膝盖,膝盖咔吧响了一声——这个二十岁的身体居然也会响,看来是坐太久了。
太监从侧门走进来,弯着腰,还是那副恭恭敬敬的样子。
万岁爷辛苦了。他说,声音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压低的、尖细的调子,奴婢伺候万岁爷回宫歇息。
我跟着他往外走。走出大殿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我眯了一下眼睛。外面的空气比殿里清新得多,带着一股花草的香气——御花园的方向,有什么花开了。
走了几步,我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皇帝不可能不知道贴身太监的名字。这个问题太蠢了,蠢到——
回万岁爷,奴婢王福。
他回答得很快,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是被问了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问题。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走在他身后就不会注意到。
王福。
我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历史书上没有这个人——万历身边有名的太监是冯保、张诚、张鲸,没有王福。也许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贴身太监,不够格被写进史书。
但他的眼神不像一个普通人。
王福。我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试探性地。
奴婢在。他立刻弯腰,脚步不停。
朕今天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你觉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有风险。皇帝问太监对朝政的看法,在明朝是犯忌讳的——太监不得干政,这是祖制。但我需要信息,需要一个能说真话的人。如果王福是一个死板的太监,他会说奴婢不敢妄议朝政;如果他是一个聪明的太监,他会——
王福沉默了几秒。
我听到他咽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他压低声音,低到只有我能听到:万岁爷恕奴婢直言——话是好话,但说得太快了。
我挑了一下眉毛。
朝堂上的事,慢一步比快一步好。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气声,张阁老今日试探,万岁爷用数据堵了他的嘴,他一时无话可说。但他回去之后会想明白的——万岁爷不打算清算张居正。想明白了这一点,他下一步就不是上折子了,是串联。
我停下了脚步。
王福也停了,弯着腰,不看我,但我知道他在等我的反应。
你倒是看得清楚。我说。
奴婢在宫里伺候了二十年,王福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恭恭敬敬的,看人是奴婢的本分。
我重新迈步往前走。风从甬道里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影子在红墙上乱跳。
王福。
奴婢在。
以后朕问你话,你就照实说。不用怕。
奴婢遵旨。
我没有回头,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后背上。那种审视的目光——从今天早上醒来就一直跟着我的目光——这一次,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恭敬,不是畏惧。
是好奇。
这个太监在好奇:皇帝今天怎么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