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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朵的脸还能清晰多久?
三个月?半年?一年?
如果有一天,连朵朵的脸都模糊了——连那颗缺了的门牙、连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连那只小小的抓着我食指的手都模糊了——那我还剩下什么?
我还是陈恒吗?
还是说,我就真的变成朱翊钧了?变成一个大明朝的皇帝,前世的一切都像一场梦,醒了就忘了,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
蜡烛噼啪响了一声,火苗猛地窜高了一截,然后又矮下去,摇摇晃晃的,像是快要灭了。
我伸手拨了拨烛芯,火苗重新稳住了,亮了一些。
御书房里的光线明了一点,我能看到墙上挂着的一幅字——是万历皇帝以前写的,笔迹端正工整,一看就是从小被先生盯着练出来的。我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很荒诞。
我在用一个死人的身体活着。
这个身体的原主人,那个真正的朱翊钧,他去哪了?他死了吗?还是被我挤走了?他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来自四百多年后的灵魂占据他的身体,用他的嘴说话,用他的手批奏折,用他的身份坐在龙椅上?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现在坐在他的书房里,用他的眼睛看着他写的字,脑子里想的却是一个他永远不可能理解的世界——一个有手机、有高铁、有核弹的世界。一个已经被核弹毁掉的世界。
窗外的虫鸣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夜深了,连虫子都睡了。只有更鼓还在响,咚——咚——,比刚才更远了,更沉了,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纸是白色的,月光从外面透进来,把窗纸照得发亮,像一面发光的墙。我伸手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桂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湿气。
外面是紫禁城的夜景。
月亮很亮,挂在天上,把琉璃瓦照得泛着冷冷的银光。远处的宫殿黑黢黢的,只有几个角落亮着灯,像是黑暗中的几只眼睛。甬道里空无一人,只有值夜的侍卫偶尔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石板路上回响,咔、咔、咔,然后渐渐远去。
这是万历十年的紫禁城。公元1582年。
距离我出生,还有四百多年。
距离核弹被发明,还有三百六十多年。
距离那场毁灭一切的核战争,还有……很久很久。
我站在窗前,看着月光下的紫禁城,忽然觉得自己很小。不是身体小,是存在本身很小。一个人,一个从未来穿越到过去的人,站在一座几百年前的宫殿里,想要改变整个世界的走向——这件事本身就荒诞得像一个笑话。
但我没有笑。
因为我想起了朵朵的脸。
那张缺了一颗门牙的小脸,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那只抓着我食指不肯松开的小手。
她死了。在核爆中死了。和她妈妈一起,和那座城市里所有的人一起,在白光中消失了。
我没能保护她。
我甚至没能和她说最后一句话——视频电话还没挂,白光就来了。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她爸爸惊恐的脸。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窗户关上了。
夜风被挡在外面,御书房里又安静了。蜡烛的火苗稳稳地烧着,不再跳了,发出一种很微弱的嘶嘶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我回到御案后面坐下,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两个字。
朵朵。
然后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墨迹慢慢干了,从湿润的黑变成暗淡的灰。纸上的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两朵小小的花。
我把纸折好,折了一次,两次,三次,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贴身的衣襟里。
不能忘。
就算所有的记忆都模糊了,就算老婆的名字想不起来了,就算家住哪里想不起来了,就算前世的一切都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慢慢退去——朵朵的脸,我不能忘。
这是我仅剩的东西了。
蜡烛终于烧到了尽头,火苗挣扎了几下,灭了。一缕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黑暗中扭了几个弯,然后散了。
御书房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纸后面透进来的月光,把房间切成一半银白一半漆黑。
我坐在黑暗里,没有动。
外面的更鼓又响了。咚——咚——咚——
四更天了。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是一刻钟,可能是半个时辰,可能更久。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前世和今生搅在一起,像两种颜色的墨水倒进同一杯水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最后我站起来,摸黑走回了寝宫。
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响,咚咚咚的,和更鼓声混在一起。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红墙上,像一个孤零零的黑色剪影。
寝宫里很暗,值夜的宫女听到动静,赶紧点上了灯。我摆了摆手,让她们都退下,然后和衣躺在了床上。
龙床很大,大到一个人躺在上面会觉得空旷。被子是丝绸的,滑溜溜的,凉凉的,和前世那条被朵朵蹬来蹬去的棉被完全不一样。
我闭上眼睛。
朵朵的脸又浮了上来。缺一颗门牙,眼睛弯成月牙。
我把手伸进衣襟里,摸到了那张折好的纸。小小的,硬硬的,贴着胸口。
然后我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