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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画的那个活门,心里暗暗佩服。
这就是单向阀。
赵铁柱不知道什么叫单向阀,但他凭经验知道需要一个防止气体倒流的装置。三十五年的打铁经验,让他对火和风有一种本能的理解——不需要理论,不需要公式,他就是知道。
第三天,我讲最关键的部分——为什么炉子要建这么高。
老赵,你想想,矿石从炉顶加进去,焦炭也从炉顶加进去。它们往下走,热风从底下往上吹。矿石和焦炭在往下走的过程中,会越来越热——因为越往下,离火源越近,温度越高。
赵铁柱点头。
到了炉子中间,温度已经很高了,矿石开始变软。到了炉子炭在这个过程中一直在烧,一边烧一边产生热量,一边把矿石里的铁出来。
逼出来?赵铁柱皱眉。
矿石不是纯铁。我说,矿石里面有铁,也有很多杂质——石头、泥沙、硫、磷,乱七八糟的东西。焦炭烧的时候产生一种气——我差点说一氧化碳,赶紧改口,产生一种能把铁从杂质里分出来的气。这种气和矿石里的铁结合,把铁出来,杂质就变成了渣,浮在铁水上面。
就像淘金?赵铁柱说,金子重,沉在底下,沙子轻,浮在上面?
对!就是这个道理!我又一拍大腿。这个老头的类比能力真是绝了。
所以炉子要高。赵铁柱自己接上了,炉子高,矿石从上面走到,矿石还没烧透就到底了,铁没化开,杂质也没分出来。
老赵,你是不是偷偷学过?我半开玩笑地说。
赵铁柱哼了一声:小老儿不识字,学什么学。但道理是通的——打铁也是一样,火候不到,铁就不听话。炉子高不高,说到底还是火候的事。
他又把所有东西归结到了上。
但他说得没错。高炉的本质,就是用足够的高度和温度,给矿石足够的时间和热量,让铁和杂质彻底分离。这个过程,用现代冶金学的术语叫还原反应,用赵铁柱的话说,就是火候到了。
三天的课上完了。
赵铁柱从一开始的不屑——不用锤子怎么炼钢,到第一天的半信半疑——焦炭真的比木炭猛?,到第二天的若有所思——水车鼓风,这个法子好,到第三天的眼睛发亮——炉子高是为了让矿石烧透,道理是通的。
他是一个真正的手艺人。一旦理解了原理,他就会被技术本身吸引——不是因为皇帝让他做,而是因为他自己想做。他想看看,这个从来没人试过的大炉子,到底能不能把铁烧成水。
第三天傍晚,我准备回宫的时候,赵铁柱跟了上来。
陛下。
小老儿想了想,这个炉子,小老儿想先砌一个小的试试。
多小?
高五尺,直径一尺半。他比划了一下,就当是个样子货,先试试火候、试试焦炭、试试鼓风。小炉子费不了多少料,坏了也不心疼。等小炉子试明白了,再砌大的。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欣慰。
这就是工匠思维——不是一上来就搞大的,而是先做小样,先试,先摸索,把问题都在小炉子上解决了,再放大。这个思路和现代工程里的原型验证一模一样。
我说,你看着办。需要什么材料和人手,列单子,朕批。
赵铁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犹豫了一下,说:陛下,小老儿还有个事。
陛下说的那个……助燃之气。他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种不太好意思的表情——一个五十多岁的倔老头不好意思的样子,看着有点滑稽,小老儿回去想了一晚上,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小老儿以前打铁,有时候炉子封得太严,火就灭了。小老儿一直以为是风不够,现在想想,是不是就是那个助燃之气进不去?
我说,就是这个原因。
赵铁柱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像是解开了一个困扰他多年的谜团。
小老儿打了三十五年铁。他说,声音低沉而认真,头一回知道,火为什么会灭。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大步走了,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
我站在工坊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成就感,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责任感。
这个倔老头信了我。他不是因为我是皇帝才信的,是因为我说的东西确实解释了他三十五年来的困惑。他信了,他就会拼命去做。如果最后炉子建不起来,钢炼不出来,失望的不只是我,还有他。
我不能让他失望。
夕阳把永定河染成了一片金红色,河水哗哗地流着,反射着碎金一样的光。远处的山在暮色里变成了深蓝色的剪影,像一道凝固的波浪。工地上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几声零星的锤击声,叮——叮——叮——,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万历十一年五月初十。
高炉的原理,老赵懂了。
接下来,就是建炉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