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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水出来了,但还不是钢。
我跟赵铁柱解释过——高炉出来的是生铁,含碳量太高,硬但脆,一摔就断。要变成钢,得把多余的碳去掉。去碳的办法,就是往铁水里鼓入空气——空气里的助燃之气和铁水里的碳反应,把碳烧掉。碳少了,铁就变成了钢。
这个过程,前世叫转炉炼钢。
但我们现在没有转炉。转炉是一个可以倾斜的大容器,把铁水倒进去,从底部吹入空气,等碳烧到合适的程度再把钢水倒出来。这个东西的结构比高炉复杂得多,以现在的工艺水平,短时间内造不出来。
所以我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在高炉出铁口的下方,挖一个坑,坑里铺上耐火砖,铁水直接流进坑里。然后在坑的侧面开一个口子,接上风箱,往铁水里吹风。
简陋,粗暴,但原理是对的。
赵铁柱听完我的解释之后,沉默了很久。
往铁水里吹风。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确定你没疯的意味。
铁水。吹风。
陛下,铁水的温度……小老儿刚才站在旁边,十步之外脸都烫得疼。往里面吹风,风箱的管子不得烧化了?
这个问题我想过。普通的铁管确实扛不住,但如果用耐火粘土包裹铁管,再把管口伸进铁水表面以下,利用铁水本身的温度预热空气,管子的损耗会小很多。而且我们不需要吹很久——生铁的含碳量大约在百分之四左右,钢的含碳量在百分之零点二到百分之二之间,吹个一刻钟到半个时辰就差不多了。
管子用耐火泥包着,能撑一阵子。我说,吹的时间不长,管子烧坏了就换。反正耐火泥和铁管都不值钱。
赵铁柱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试试。
七月初九,第二次出铁。
这一次比上次顺利得多——赵铁柱已经摸到了高炉的脾气,知道什么时候加料、什么时候加风、什么时候该等。炉子烧了三个多时辰,铁水从出铁口流了出来,顺着斜槽流进了
然后是吹风。
赵铁柱亲自操作。他让大牛和二虎把风箱的管子——外面裹了厚厚一层耐火泥的铁管——伸进铁水里。管口刚碰到铁水表面,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嘶声,白烟腾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鼓风。赵铁柱喊了一声。
大牛和二虎开始拉风箱。这次没用水车——坑的位置离水车太远,管子接不过来,只能用人力。两个壮小伙子一人一个风箱,拼了命地拉。
风从管口吹进铁水里,铁水表面立刻沸腾了起来——不是真的沸腾,是空气在铁水里形成气泡,气泡翻涌上来,带着铁水飞溅。火星四射,像是有人在铁水里放了一把烟花。橙红色的铁水变得更亮了,从暗红变成亮橙,又从亮橙变成黄白色,温度在急剧升高——碳和空气中的助燃之气反应放出了大量的热。
赵铁柱蹲在坑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铁水的变化。他的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汗水把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但他一动不动。
继续吹。他说。
又过了一刻钟。
铁水的颜色开始变化——从黄白色慢慢变成一种更纯净的橙黄色,表面的翻涌也平缓了下来。火星少了,烟也少了。
赵铁柱忽然伸手:
大牛和二虎同时停下了风箱。
坑里的铁水——不,现在应该叫钢水了——安静下来,表面微微波动着,发出一种柔和的橙黄色光芒。和刚才的生铁水不一样,这种光芒更纯净、更均匀,没有那种杂乱的火星和翻涌。
出钢。赵铁柱的声音有点哑。
他让大牛用铁勺把钢水舀出来,倒进旁边准备好的模具里。钢水流进模具的时候,发出滋滋的声响,白烟腾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金属味。
然后就是等。
等钢水冷却。
这个过程很慢。钢水从橙黄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暗紫,从暗紫变成灰黑。温度一点一点地降下来,模具里的钢锭慢慢成形——一块长方形的、灰黑色的金属块,表面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氧化皮。
赵铁柱等了整整两个时辰。
天都黑了,工坊里点起了火把,火光摇曳,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蛐蛐在草丛里叫,唧唧唧唧的,和远处永定河的水声混在一起。
钢锭终于凉透了。
赵铁柱蹲下来,双手捧起那块钢锭。
钢锭不大,也就巴掌长,两指宽,沉甸甸的。他掂了掂,然后放在一块铁砧上,拿起锤子。
第一锤。
叮——
清脆的金属声在夜色里回荡,像是敲了一下钟。不是生铁那种沉闷的咚咚声,也不是熟铁那种绵软的噗噗声,而是一种清亮的、有穿透力的声音。
赵铁柱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低头看着钢锭——锤子砸下去的地方,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没有裂纹,没有碎片,没有变形。
他又敲了一锤。
叮——
同样的声音,同样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