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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十一年九月初七,我又钻进了工坊。
说是因为最近半个月我几乎每隔两天就来一趟。王福每次都苦着脸跟在后面,嘴里念叨着万岁爷保重龙体,但我知道他已经习惯了。工坊里的味道很复杂——铁锈、煤烟、汗臭,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焦糊味,但我闻着觉得亲切。前世在实验室里待久了,对这种味道有一种本能的安心感。
老赵——赵铁柱,皇家工坊的总匠头——正蹲在地上,拿着一根铁棍在一截枪管里面捅来捅去。他身边围了七八个工匠,一个个伸长脖子看着,谁也不敢出声。
老赵。我走过去,蹲下来看他手里的东西。
万岁爷!老赵吓了一跳,手里的铁棍差点掉了,膝盖一软就要跪。
别跪了,说了多少次了,在工坊里不用跪。我摆摆手,怎么样了?
老赵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兴奋,有困惑,还有一点点不安。他把手里那截枪管递给我:万岁爷您看,小老儿按您说的法子,在管子里面刻了线。
我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
枪管内壁上确实有几道螺旋形的凹槽,但刻得歪歪扭扭的,深浅不一,有的地方深了,有的地方浅了,有一道线甚至刻到一半就歪了出去。
我心里叹了口气。
这和我想象中的膛线差了十万八千里。前世在射击场的时候,教练给我看过一支步枪的枪管截面——膛线均匀、光滑、精确,每一道凹槽的深度和宽度都一模一样,螺旋的角度恒定不变。那是现代精密机床加工出来的东西。
而眼前这个,是一个明朝工匠用手工刻出来的。
老赵,你用什么刻的?
回万岁爷,小老儿用的是一根硬钢条,前头磨尖了,绑在一根长杆上,伸进管子里一点一点刮的。老赵比划着,转着刮,刮一圈退出来,再伸进去刮第二圈。一根管子刮了三天。
三天刻一根管子,还刻成这样。
我把枪管放下,在地上捡了根树枝,开始画图。
你们看,我在地上画了一个圆,代表枪管的截面,膛线的原理是这样的——子弹从枪管里飞出去的时候,如果不旋转,它在空中会翻滚,飞不远也打不准。但如果子弹是旋转着飞出去的,就像陀螺一样,它就能保持稳定,飞得又远又直。
工匠们面面相觑。
老赵挠了挠头:万岁爷,小老儿不太明白……子弹为啥转着飞就稳了?
我想了想,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随手扔了出去。石头歪歪扭扭地飞了几丈远,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看到了吗?石头不转,飞出去就是这样,歪歪扭扭的。
然后我又捡起一块石头,用手指捻着它旋转起来,再扔出去。这次石头飞得明显直了一些。
转着飞,就稳。我说,这是力学的道理,你不用完全明白为什么,只要知道——膛线让子弹转起来,转起来就打得准。
老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这个人有个好处——不纠结原理,只关心怎么做。
那万岁爷,这线得刻多深?转多快?
深度大约是枪管内径的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二,我说,然后意识到他不懂百分比,换了个说法,如果枪管内径是一寸,膛线的深度大约是一厘到两厘。螺旋的缠距——就是线转一圈的长度——大约是枪管内径的三十到四十倍。
老赵眨了眨眼,嘴里默默算着。
也就是说,一寸的管子,线转一圈要三十寸到四十寸?
那一根三尺长的管子,线大概转一圈?
差不多。
老赵低头看了看自己刻的那根枪管,脸上露出了尴尬的表情。他刻的那些线,有的转了两三圈,有的半圈都没转完,完全没有规律。
万岁爷,小老儿重新来。他把那根废管子扔到一边,这回小老儿知道该怎么刻了。
我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一个问题——子弹也得改。圆的铅弹不行,得改成锥形的,前面尖后面粗,这样才能嵌进膛线里跟着转。
锥形?老赵用手比划了一下,像笋尖那样?
差不多。前面尖,后面圆柱形,底部稍微比枪管内径大一点点,这样火药一推,弹丸就被挤进膛线里,跟着线转起来。
老赵的眼睛亮了。他虽然不懂力学,但他是个天生的工匠——他能从我的描述里抓住关键的工程细节。
万岁爷放心,小老儿这就去弄。
接下来的十天,老赵带着他的工匠们没日没夜地干。
他们先做了一个简易的刻线工具——一根长铁杆,前端固定着一片硬钢刀片,刀片的角度可以调节。把铁杆伸进枪管里,一边推一边转,刀片就在管壁上刻出一道螺旋线。每刻一道,调整刀片的位置,再刻下一道。
一根枪管刻六道膛线,每道线刻三遍——第一遍粗刻,第二遍修整,第三遍抛光。
整个过程极其缓慢。一根枪管要刻五天。
九月十七,第一支完整的膛线火铳终于组装完成了。
我站在工坊后面的空地上,看着老赵把那支火铳小心翼翼地架在一个木架上。枪管比普通火铳长了大约三寸,外表看不出什么区别,但我知道里面的膛线是老赵花了五天时间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装药。老赵对身边的工匠说。
一个年轻工匠用量勺舀了一勺火药,从枪口倒进去,然后用通条捅实。接着塞进一颗锥形铅弹——这是老赵按我的要求铸的,前面尖尖的,后面圆圆的,比枪管内径大了一点点。通条把弹丸推到底,年轻工匠退到一边。
点火。
老赵亲自拿着火绳,凑到火门旁边。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王福在我身后小声说:万岁爷,要不……再退远一点?
不用。我嘴上这么说,但身体很诚实地又退了一步。
老赵深吸一口气,把火绳按在了火门上。
嘶——火药被点燃了,火门冒出一股白烟。
然后是一声巨响。
不是砰的一声——是轰的一声。
枪管从中间炸开了。
碎片四处飞溅,一块拇指大的铁片嗖的一声从我耳边飞过,钉在了身后的木板墙上,入木三分。另一块碎片砸在地上,弹起来打在一个工匠的小腿上,那工匠惨叫一声蹲了下去。
烟雾弥漫,空气里充满了火药的刺鼻气味和烧焦的铁锈味。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好几秒钟什么都听不见。
等烟雾散去,我看到木架上只剩下半截枪管——前半截炸成了碎片,后半截像一朵铁花一样向外翻卷着,边缘参差不齐,还冒着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