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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我搬进了工坊。

不是工坊，是工坊。带了一床被子、一套换洗衣服、一壶茶，直接住在了老赵隔壁的那间杂物房里。

王福差点没疯掉。

万岁爷！这成何体统！皇上住工坊，传出去……

传出去怎样？我把被子往木板床上一扔，灰尘扑了一脸，朕又不是去逛青楼。朕在自己的工坊里住几天，谁敢说三道四？

王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劝不动我。

我住进工坊是有原因的。

戚继光走后，我和老赵详细讨论了提高产量的方案。结论是——瓶颈不在钢材，不在火药，而在膛线加工。

一根枪管刻六道膛线，用现在的简易刻线机，需要三天。一个月满打满算能刻十根管子，但合格率只有一半——另一半要么膛线深浅不一，要么螺旋角度偏了，要么表面粗糙度不达标。

也就是说，一个月能出五根合格的枪管。

五支枪。

太慢了。

我需要改进刻线机。

现在的刻线机是纯手动的——工匠用手摇曲柄驱动刻刀旋转和推进，速度和力度全靠手感。手感好的工匠刻出来的膛线质量高，手感差的就废了。

我要做的是把变成——用齿轮组精确控制刻刀的旋转速度和推进速度，让每一刀的深度、宽度和角度都一模一样，不依赖工匠的手感。

这个改进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难在齿轮。

我需要一组精密的齿轮——主动轮和从动轮的齿数比决定了膛线的缠距，齿轮的加工精度决定了膛线的均匀度。以现在的工艺水平，做一组合格的齿轮至少要十天。

但我等不了十天。

所以我决定自己动手。

不是说我的手艺比老赵好——恰恰相反，论打铁的手艺，我给老赵提鞋都不配。但我有一样东西是老赵没有的——工程制图能力。

我可以画出精确的齿轮图纸，标注每一个尺寸、每一个角度、每一个公差。有了图纸，老赵的工匠们就不用靠经验去猜，照着图纸做就行。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住在工坊里——画图、指导加工、检验成品、发现问题、修改图纸、再加工……这个循环需要我全程在场，随时调整。

第一天，我画了一整天的图。

工坊里没有制图桌，我就趴在一块刨平的木板上画。没有丁字尺和三角板，我让老赵给我做了两把铁尺和一个直角铁——粗糙得很，但凑合能用。

图纸画了三张——刻线机的总装图、齿轮组的详图、刻刀夹具的详图。每张图上都标满了尺寸，精确到厘。

老赵拿着图纸看了半天，啧啧称奇：万岁爷，您这画的……小老儿干了一辈子铁匠活，从来没见过这么清楚的图。每个尺寸都标着，照着做就行，不用动脑子。

这叫工程制图。我说，以后工坊里所有的东西都要先画图再做，不许凭感觉。

老赵把图纸宝贝似的卷起来，小老儿这就安排人做。

第一天晚上，我没有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齿轮的加工已经开始了，我得在旁边盯着——工匠们第一次照着图纸做东西，很多地方看不懂，需要我随时解释。

公差是啥意思？一个年轻工匠举着图纸问我。

就是允许的误差范围。我指着图纸上的标注，这个齿轮的齿距标的是三分，公差是正负半厘。意思是齿距在二分九厘五到三分零五之间都算合格，超出这个范围就是废品。

那咋量啊？

用卡尺。我从怀里掏出一把我让老赵做的简易游标卡尺——两片铁片，一片固定一片滑动，滑动片上刻着刻度。精度不高，但量到半厘没问题。

年轻工匠接过卡尺，翻来覆去地看，眼睛里全是好奇。

这玩意儿好使！他咧嘴笑了，以前量尺寸全靠眼睛估，现在有这个，准多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游标卡尺，十六世纪欧洲就有了。但在明朝的工坊里，这是一个全新的概念——精确测量。以前的工匠们做东西全靠手感和经验，差不多就行是他们的口头禅。但差不多在精密机械面前是不够的——差一厘，齿轮就咬不上；差两厘，刻线机就废了。

我要做的不只是改进一台刻线机，而是在这些工匠的脑子里种下一颗种子——精确、标准、可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