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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玛窦的消息,是通过广东布政使司的奏报送到我手上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御书房里审阅新科筹备组送来的算学教材初稿——说是初稿,其实就是把《九章算术》里的内容重新整理了一遍,加了一些注释。我翻了几页,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哪是教材,这是古籍注疏。
我正想把初稿扔回去让他们重写,王福端着一摞新到的奏折进来了。
万岁爷,广东布政使司的急报。他把最上面一份单独抽出来递给我,说是关于一个西洋人的。
我接过来,打开。
奏折是广东布政使司参议刘继文写的,措辞很谨慎——臣闻有西洋僧人利玛窦者,自澳门北上,经肇庆、韶州,现已抵达广州府。此人自称意大里亚国人,奉其国教皇之命,来华传播天主之教。随行携带大量书籍、仪器及礼物,声称欲赴京城朝贡。臣不敢擅专,特奏报陛下,请旨定夺。
我放下奏折,靠在椅背上。
利玛窦。
终于来了。
前世读历史的时候,利玛窦这个名字出现在无数本书里。他是明朝最着名的西方传教士,也是中西文化交流史上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他在中国生活了二十多年,学会了中文,穿儒服,戴儒冠,和中国的士大夫们交朋友,翻译了大量的西方科学着作——《几何原本》就是他和徐光启合译的。
但在原本的历史上,利玛窦到北京是万历二十九年的事,距离现在还有十八年。
他提前来了。
或者说,是我让他提前来的。
半年前,我通过澳门的葡萄牙商人给利玛窦传了一个消息——大明皇帝对西洋的学问很感兴趣,欢迎他来京城。这个消息显然起了作用,利玛窦加快了北上的步伐。
我重新拿起奏折,仔细看了一遍。
奏折后面附了一份清单——利玛窦随行携带的物品清单。
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清单上写着:
西洋自鸣钟一座,高约三尺,以铜铁制成,能自行报时,每隔一个时辰鸣响一次。
西洋千里镜一具,以铜管制成,内嵌琉璃镜片,可望远处之物如在眼前。
西洋坤舆万国全图一幅,绘有天下各国之地形山川。
西洋算学书籍十二册,天文书籍八册,格物书籍六册,皆以西洋文字书写。
西洋三棱琉璃一块,可将日光分为七色。
西洋铜制浑天仪一座,可演示日月星辰之运行。
我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激动——是兴奋。
自鸣钟、望远镜、世界地图、三棱镜、浑天仪——这些东西在十六世纪的欧洲已经不算什么稀罕物件了,但在大明,每一样都是划时代的。
特别是那个望远镜。
如果是伽利略式的折射望远镜,那就意味着欧洲的光学技术已经发展到了一定水平。望远镜不只是用来看风景的——它可以用来观测天文,可以用来军事侦察,更重要的是,它背后的光学原理是整个近代物理学的基础之一。
还有那二十六册书。
算学十二册、天文八册、格物六册。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书,但以利玛窦的学识水平,这些书的内容应该涵盖了十六世纪欧洲数学和天文学的主要成果——欧几里得几何、代数学基础、哥白尼的日心说、第谷的天文观测数据……
这些东西,比黄金还珍贵。
我把清单放下,拿起笔,开始写回复。
着广东布政使司善待西洋僧人利玛窦,沿途提供食宿便利,护送其安全北上。利玛窦所携书籍仪器,不得扣押、损毁、遗失,务必完好送达京城。
写完之后,我又加了一句:另,着沿途各府县驿站,记录利玛窦行程,每五日报送一次。
我要追踪他的行程。
不是不信任他,是不放心沿途的地方官。
大明的地方官对西洋人的态度很复杂——有的好奇,有的排斥,有的想从中捞好处。万一哪个不开眼的地方官把利玛窦的书籍仪器给扣了,或者找个借口把他赶回去,那我的损失就大了。
所以我要让沿途的地方官知道——这个西洋人是朕要见的人,谁敢动他,朕就动谁。
写完回复,我把奏折和清单放在一边,又拿起了那份算学教材初稿。
看了两页,又放下了。
不行,这个初稿太差了。
《九章算术》虽然是中国古代数学的巅峰之作,但它的体系和现代数学完全不同。它是以问题—解法的形式编排的,没有系统的理论框架,没有公理化的推导过程,更没有代数符号。用它来做教材,就像用算盘来教计算机编程——不是不行,但效率太低了。
我需要一套全新的教材。
一套融合了中国传统数学和西方近代数学的教材。
而利玛窦带来的那二十六册书,就是关键。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最后一缕夕阳消失在城墙后面,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紫色。远处的宫殿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黑色的剪影,只有屋脊上的琉璃瓦还反射着最后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