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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不在乎。
种子刚种下去的时候,总会有人踩。
踩不死的,才能长成大树。
还有什么?我问小顺子,下课之后呢?
下课之后,程先生没有立刻走。小顺子说,他在教室里收拾东西,把算盘擦了又擦,把木板上的字也擦了。那个林文远帮他一起收拾,两个人一边收拾一边聊天。奴婢离得远,听不太清,但好像是在聊什么……什么开平方的事。
开平方?
对对对,就是这个词。小顺子使劲点头,奴婢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林文远问了好多问题,程先生一个一个地回答,回答得很耐心,一点都不嫌烦。后来天都快黑了,程先生才走。他走的时候,林文远追出去送他,两个人在门口又站着聊了好一会儿。
我听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一个六十岁的老学者,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穷学生,在一间半空的教室里,聊开平方。
这个画面,在这个时代,大概比什么都珍贵。
程先生走了之后呢?
程先生走了之后,林文远回到教室里,一个人坐在那里练算盘。小顺子说,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的,练了好久。奴婢等得都快睡着了,他还在练。后来国子监的更夫来赶人了,他才走。
我点了点头。
这个林文远,是个好苗子。
不是因为他算术好,而是因为他有一种东西——热情。对算学的热情。这种热情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挡都挡不住。
在这个时代,大部分读书人把算学当成,觉得学算学是丢人的事。但林文远不这么想。他考了三次乡试都没中,经义学得一般,但他没有放弃,而是找到了另一条路——算学。
这条路在别人看来是死路,但在我看来,是活路。
是一条通往未来的活路。
小顺子。我说。
奴婢在。
以后每次算学课,你都去旁听。回来跟朕说说情况。
小顺子高兴得眼睛都眯了,大概觉得这是个轻松的差事。
还有,你自己也学。我说。
小顺子愣了一下:
学算学。我说,程先生教什么,你就学什么。回来朕考你。
小顺子的脸垮了下来,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是……
王福在旁边忍着笑,嘴角抽了抽。
我挥了挥手,让小顺子退下了。
然后我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
林文远,福建,寒门,算学。
这是第一个被我记住名字的学生。
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他们现在还只是国子监里不起眼的穷学生,被世家子弟看不起,被主流学问排斥,只能在一间半空的教室里,跟着一个没有功名的老头学算盘。
但总有一天,他们会成为这个国家最需要的人。
会算账的人。
会丈量土地的人。
会设计桥梁的人。
会计算弹道的人。
会用数字改变世界的人。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书案上,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国子监的方向隐隐约约的读书声,抑扬顿挫的,念的是四书五经。
但我知道,在那些读书声中间,有一间教室里响着不一样的声音——
噼里啪啦的算盘声。
那是未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