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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还是开口了。
杨御史提到倭患,臣正要说这个问题。陈于陛说,嘉靖年间的倭患,表面上是倭寇作乱,实际上——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实际上,嘉靖倭患的根源恰恰是海禁。
大殿里又炸了。
荒谬!沈鲤怒喝。
一派胡言!杨绍程拍着笏板。
请诸位听臣说完。陈于陛提高了声音,压过了嘈杂,嘉靖倭患中,真正的日本倭寇不到三成,其余七成都是大明沿海的百姓——渔民、商人、走私贩子。他们为什么要当倭寇?因为海禁断了他们的生路。沿海百姓世代靠海为生,海禁一下,不能出海捕鱼,不能出海贸易,活不下去了,只能铤而走险。所谓倭患,其实是民变。
这段话像一颗炸弹扔进了大殿。
嗡嗡声、争论声、怒斥声、附和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有人在大殿里放了一群蜜蜂。我坐在龙椅上,看着
陈于陛说的是事实。
嘉靖倭患的真相,后世的历史学家早就研究清楚了——所谓,大部分是中国人,真正的日本人只是少数。海禁逼得沿海百姓走投无路,他们只能加入走私集团和海盗,然后被朝廷统统扣上的帽子。
但这个真相在这个时代是禁忌。
说出来等于是在打朝廷的脸——你们花了那么多钱、死了那么多人去,结果打的大部分是自己人?
陈于陛敢说出来,是因为他有底气。
他的底气是我给的。
争论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支持派和反对派你来我往,唇枪舌剑,谁也说服不了谁。中间派始终沉默,两边观望,像是在看一场戏。
我坐在龙椅上,把每个人的表现都记在了心里。
反对派的核心是沈鲤和杨绍程,他们身后站着礼部和都察院的一批人。这些人的反对有真心的,也有跟风的。真心反对的是那些真正信奉祖制不可违的老学究,跟风的是那些看到沈鲤带头就赶紧站队的投机分子。
支持派的核心是陈于陛和林文远,他们身后的人不多,但质量不错——大部分是户部和工部的实干型官员,对财政数据和实际情况有清醒的认识。
最有意思的是几个我没有预料到的人。
兵部侍郎宋应昌站出来说了一段话,大意是开海可以,但必须同时加强海防。这个观点很务实,既不完全反对开海,也不忽视安全问题。我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这个人可以用。
还有一个翰林院的编修,叫赵志皋,年纪不大,站出来引用了《管子》里的一段话: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他说海贸就是,通了货才能积财,积了财才能强兵。这段话说得漂亮,引经据典但不迂腐,有理有据但不激进。
我多看了他一眼。
申时行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笏板上轻轻敲了几下——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在算,算这件事最终会怎么收场,算自己应该站在哪一边。
最后,我开口了。
诸位说得都有道理。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工程报告,此事确实关系重大,不可草率。朕决定——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让内阁牵头,会同户部、礼部、兵部、都察院,就开海一事进行详细论证。论证期限一个月。一个月后,将论证结果呈报朕览。
不批准,也不驳回。
让他们继续吵。
吵得越久,我的准备就越充分。
退朝。
我站起来,转身走了。
身后的大殿里,嗡嗡声又起来了——但这次的嗡嗡声里,多了一丝不安。
他们开始意识到,皇帝没有站在任何一边。
这比站在某一边更可怕。
因为这意味着,皇帝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