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我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心里却在笑。
数据的力量,在任何时代都是一样的。你跟人讲道理,他可以跟你辩;你跟人讲感情,他可以跟你装;但你跟人讲数字,他没法反驳——数字就是数字,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会因为你不喜欢就变成别的。
前世做工程师的时候,我最擅长的就是用数据说话。甲方说这个方案不行,我不跟他吵,我把成本分析表往桌上一拍——你看,方案A的成本是多少,方案b的成本是多少,投资回报率是多少,风险系数是多少。数字摆在那里,你自己选。
今天,我在太和殿里干了同样的事。
只不过甲方从一个变成了几百个。
陈于陛还在继续。他翻到第三页,开始讲第三笔账——走私贸易对沿海百姓生计的影响。
目前,福建、广东、浙江三省沿海,有超过五十万百姓直接或间接依靠海上贸易为生。海禁之下,这些人没有合法的谋生途径,只能铤而走险参与走私。一旦被官府抓获,轻则流放,重则处死。但他们别无选择——不走私就饿死,走私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陈于陛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像是压着什么情绪。
臣在福建调查时,亲眼见到一个渔村——全村三百多口人,青壮年男子几乎全部出海走私。村里只剩下老人、妇女和孩子。他们住在破烂的茅草屋里,吃的是掺了野菜的稀粥,穿的是补了又补的破衣裳。臣问一个老妇人,你儿子出海走私不怕死吗?她说——
陈于陛停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
她说:饿死也是死,出海也是死,出海至少还能带点银子回来给孙子买口粮。
大殿里安静了。
这次的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震惊的安静,这次是沉重的安静。
我看到好几个官员低下了头。有人在擦眼角——不知道是真的感动还是在演戏,但至少说明陈于陛的话触动了什么。
顾宪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是个有良心的人。他反对开海是出于对倭患的忧虑,但他没有想过——或者说,他不愿意去想——海禁对沿海百姓意味着什么。
陈于陛把三笔账算完了。
他收起那摞纸,转身面向我,跪下行礼:臣的账算完了,请陛下圣裁。
起来。我说。
然后我看向殿下的群臣。
诸位都听到了。我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八百万两的走私,一百五十万两的税收,五十万百姓的生计。这就是海禁的代价。
我停了一下。
朕再问一次——祖制是死的,还是活的?
没有人回答。
沈鲤低着头,脸色铁青。他旁边的几个官员也都不说话了——数字堵住了他们的嘴。你可以反驳道理,但你没法反驳数字。
顾宪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眉头还是皱着的,但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我要反驳你的眼神,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重新审视自己的立场。
我没有逼他表态。
今天的朝会,到此为止就够了。
退朝。我站起来,龙袍的下摆扫过龙椅的扶手,发出沙沙的声响。
太监尖声喊了一句退朝——,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拖着长长的尾音。
群臣跪下行礼,山呼万岁。声音整齐划一,像是一阵闷雷从地面滚过。
我转身走进后殿。
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顾宪成还跪在那里,没有起来。
他在想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今天这一仗,我赢了。
不是赢在口才上,是赢在数据上。
前世的工程师经验告诉我一个道理——在任何谈判中,最有力的武器不是嘴皮子,是数据。你可以质疑一个人的动机,但你没法质疑一个经过严格计算的数字。
陈于陛的三笔账,就是我的三发炮弹。
第一发打碎了海禁无害的幻想——八百万两的走私规模告诉所有人,海禁根本禁不住,只是把钱从国库赶进了走私商人的口袋。
第二发打开了开海有利的想象——一百五十万两的税收预估,让所有人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金矿。
第三发击中了祖制至上的软肋——五十万百姓的生计,让那些高喊祖制不可违的人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你守的祖制,正在逼死百姓。
三发炮弹打完,战场上一片狼藉。
但战争还没有结束。
保守派被数据堵住了嘴,但他们心里不服。数据可以让人闭嘴,但不能让人心服。他们会回去重新组织力量,寻找新的攻击点。
我需要趁热打铁。
回到御书房,我让王福去请陈于陛。
今天干得不错。我对他说。
陈于陛跪在地上,额头上还有汗——不是紧张的汗,是兴奋的汗。他在朝堂上站了将近一个时辰,把三个月的心血一口气倒了出来,现在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但眼睛里还亮着光。
臣不敢居功,全赖陛下运筹帷幄。
少拍马屁。我笑了一声,朕问你,你那些数据,经得起查吗?
经得起。陈于陛抬起头,目光坚定,臣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每一笔账都有详细的计算过程。如果有人质疑,臣可以当面对质。
我点了点头,回去把详细的计算过程整理成册,抄送内阁和六部。让他们看看,让他们查。查得越仔细越好——查完了,他们就更没话说了。
臣遵旨。
陈于陛走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更鼓声,咚——咚——咚——,沉闷而规律。天色已经暗了,御书房里点着烛火,烛光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墨汁味,混着蜡烛燃烧的焦香。
今天是第一步。
用数据撕开了保守派的防线。
但接下来还有更难的——我需要搞清楚,那八百万两的走私贸易,到底是谁在做?钱进了谁的口袋?背后有多大的利益网络?
不搞清楚这些,开海禁就是一句空话。
因为那些靠走私发财的人,绝不会坐视自己的利益被合法化——合法化意味着交税,交税意味着利润缩水。他们会拼命阻挠,用一切手段。
我需要知道敌人是谁。
沈炼。我睁开眼睛,对着空气说了一个名字。
门外没有声音。但我知道他在。
三秒后,一个影子从门外闪了进来,无声无息,像一阵风。沈炼跪在我面前,黑色的衣服和暗淡的烛光融为一体,几乎看不清他的脸。
属下在。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
有个活儿给你。我说,去查走私。福建、广东、浙江,沿海的走私网络,谁在做,做多大,钱进了谁的口袋。朕要名字,要数字,要证据。
期限?
一个月。
沈炼没有说话。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声道:属下明白。
他起身,转身,消失在门外。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动作。
我喜欢这种人。
干净利落,不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