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你算了开海的收益,但你没有算开海的成本。顾宪成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下棋,每一步都算好了。设立市舶司需要钱,扩编水师需要钱,修建沿海炮台需要钱,培训官员需要钱。这些成本加起来是多少?如果成本超过了收益,开海还有意义吗?
好问题。
真的是好问题。
我看了陈于陛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我注意到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他在翻报告。
顾大人说得对,臣确实应该算这笔账。陈于陛翻到报告的后半部分,事实上,臣已经算了。
他报出了一串数字。
设立市舶司:参照隆庆年间的标准,在福建月港、广东广州、浙江宁波三地各设一个市舶司,初期投入约十五万两,每年运营费用约五万两。
扩编水师:在三地各增设一个水师营,每营五百人、战船二十艘,初期投入约三十万两,每年维持费用约十万两。
修建沿海炮台:在主要港口和航道要冲修建炮台十座,初期投入约二十万两,每年维持费用约三万两。
培训官员:从现有官员中选拔,加上招募通晓海事的人才,初期投入约五万两,每年费用约两万两。
以上合计,初期投入约七十万两,每年运营费用约二十万两。
他合上报告,看着顾宪成。
即使按照保守情景,第一年的税收也有四十万两,扣除二十万两的运营费用,净收入二十万两。初期投入七十万两,三到四年即可收回。按照中等情景,两年即可收回。按照乐观情景,第一年就能收回大半。
顾宪成沉默了。
他的眉头皱着,嘴唇紧抿,像是在做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呜呜地从门洞里灌进来,吹得几个站在门口的官员袍角飘动。
陈大人。顾宪成又开口了,你的账算得很细,臣挑不出毛病。但臣还有一个问题——不是关于数字的,是关于人的。
请讲。
你说要设市舶司、编水师、建炮台。这些都需要人来执行。但执行的人,会不会贪腐?市舶司的官员会不会和走私商人勾结?水师的将领会不会收受贿赂放走私船?如果执行的人靠不住,再好的制度也是一纸空文。
这个问题不是问陈于陛的。
是问我的。
陈于陛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没有回答,而是转身看向龙椅。
我站了起来。
龙椅的扶手被我按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轻响。大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顾宪成。我叫了他的名字。
臣在。他弯腰行礼。
你问的这个问题,问得好。我说,制度再好,执行的人不行,也是白搭。这一点朕比谁都清楚。
我停了一下。
所以朕会亲自盯。市舶司的官员,朕亲自选。水师的将领,朕亲自定。每年的账目,朕亲自查。谁敢贪,朕砍谁的头。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但大殿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
顾宪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审视,有思考,有一丝意外,还有一丝……我说不清楚,也许是尊重。
他没有再问了。
弯腰行礼,退回了队列。
朝会结束后,我回到御书房,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夕阳的余晖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橘红,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桶颜料。远处的屋顶上,几只乌鸦扑棱棱地飞起来,黑色的剪影在橘红色的天幕上划过,哇哇叫了两声,声音沙哑。
王福端着茶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书案上。茶杯碰到桌面,发出极轻的叮的一声。
万岁爷,今天朝会上,顾宪成最后没有再反驳。王福小心翼翼地说,奴婢觉得,他好像被说动了。
没有。我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微涩。他没有被说动,他只是暂时找不到反驳的点。数据堵住了他的嘴,但没有堵住他的心。他回去之后会仔细研究陈于陛的报告,找漏洞。如果找到了,他还会再站出来。
那万岁爷不担心?
不担心。我放下茶杯,陈于陛的数据经得起查。顾宪成越查,越会发现数据是对的。到那个时候,他要么接受现实,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承认自己错了。我笑了一下,对顾宪成这种人来说,承认自己错了比杀了他还难。但他会的。因为他是一个讲道理的人,讲道理的人最终会被道理说服。
王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接下来要做的事,不是说服顾宪成,而是搞清楚那张走私网络到底有多大。
陈于陛的数据告诉我,走私贸易的规模是八百万两。
但这八百万两背后,是一张什么样的网?
谁在织这张网?
谁在这张网里捞钱?
谁会为了保住这张网而拼命?
这些问题的答案,在沈炼那里。
他已经出发十天了。
我在等他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