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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万两。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只嗡嗡叫的苍蝇,赶不走。
两千万两的走私贸易,意味着每年有超过两百万两的白银流出大明——这些白银买了日本的银矿产出、东南亚的香料、西班牙人从美洲运来的银币,然后变成了走私商人的利润、官员的贿赂、军队的保护费。
这些钱,本来应该是朝廷的。
如果这些钱能进国库,大明的财政状况会完全不同。不用加税,不用裁军,不用克扣官员的俸禄——光是海贸税收就够了。
但问题是,这些钱现在不在国库里,在走私商人的口袋里。
要把这些钱从他们口袋里掏出来,就要开海禁。
要开海禁,就要打破现有的利益格局。
而现有的利益格局,牵涉到的人太多了——走私商人、地方官员、卫所将领、甚至朝中的某些大臣。这些人靠走私吃饭,你要断他们的财路,他们会拼命。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政策调整。
这是一场战争。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我转身走回书案,坐下来,拿起笔。
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字: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然后在,代表走私网络中的各个节点:走私商人、地方官员、卫所将领、朝中代言人、海外买家……
每个圆圈之间用线连接,线上标注着关系——……
这张图还很粗糙,很多圆圈里面是空的,没有名字。
但很快就会有了。
沈炼会把名字填上去。
一个一个地填。
我把图折起来,放进抽屉里,和沈炼的密报放在一起。
然后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雨声更大了,哗哗哗地响,像是整个世界都在下雨。远处的更鼓声被雨声淹没了,只剩下偶尔一声闷雷,轰隆隆地从天边滚过来,震得窗纸嗡嗡地响。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数字。
八百万两。一千二百万两。两千万两。两百万两。一百五十万两。七十万两。
数字在黑暗中旋转,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把所有的问题都卷了进去。
开海禁,不只是一个经济政策。
它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门。
门后面是什么?
是一个庞大的、隐秘的、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要开这扇门,就要准备好面对门后面的一切。
我准备好了吗?
雷声又响了一下,比刚才近了一些,轰的一声,像是有人在天上敲了一面大鼓。窗纸被震得哗啦啦地响,像是要被撕裂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了一些。
准备好了。
来吧。
雨下了一夜,到天亮才停。
我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窗外的天空洗得干干净净,蓝得像是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院子里的树叶被雨水洗得翠绿翠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地上还有积水,一滩一滩的,映着天空的蓝色。
王福端着洗脸水进来,看到我醒了,笑了一下:万岁爷,昨夜睡得可好?
还行。我说。
其实不太好。做了一夜的梦,梦里全是数字和图表,醒来的时候头还有点疼。
万岁爷,户部的奏折到了。王福说,说是关于今年上半年的税收情况。
拿来。
我接过奏折,翻开来看。
今年上半年,全国税收总额三百五十万两,比去年同期略有增长,但增幅不大。
三百五十万两。
而沈炼查出来的,光月港一个地方,一年的走私贸易额就超过一千二百万两。
这个对比,让人心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