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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放出去三天,鱼就上钩了。
十一月初四,成国公朱应桢递了一份奏折。
成国公是大明朝最老牌的勋贵之一,祖上是跟着太祖打天下的,世袭罔替,传到朱应桢已经是第九代了。这个人我见过几次,四十多岁,白白胖胖的,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人。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像个弥勒佛。
但弥勒佛也会急眼。
他的奏折写得很长,洋洋洒洒两千多字,引经据典,文采斐然——肯定不是他自己写的,他那个文化水平写不出这种东西,八成是请了幕僚代笔。
核心意思就一条:商税不能改。
理由呢?说得冠冕堂皇——祖宗之法不可变轻徭薄赋乃仁政之本商税过重则商人凋敝,商人凋敝则百姓受苦。
我看完之后,差点笑出声来。
成国公什么时候开始关心百姓了?
他关心的不是百姓,是他自己的钱袋子。
沈炼的情报网早就查清楚了——成国公府暗中参与走私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他们不直接出面,而是通过几个白手套商人操作。这些白手套商人在福建和广东都有船队,走的是不交税的私货航线,每年的利润至少几十万两。这些利润的大头,进了成国公府的账上。
商税改革一旦推行,统一关税、取消杂税、设立海关衙门——走私的成本会大幅上升,利润会大幅下降。成国公府的财路,就断了。
所以他急了。
十一月初五,第二份奏折来了。
定国公徐文璧。
定国公也是老牌勋贵,祖上是徐达。徐文璧这个人比朱应桢精明一些,奏折写得更含蓄,没有直接说商税不能改,而是说改革宜缓不宜急,宜渐不宜骤。
意思是一样的——拖。
能拖一天是一天,拖到皇帝失去耐心,拖到朝堂上的反对声越来越大,拖到改革不了了之。
十一月初六,第三份。
英国公张元功。
十一月初七,第四份。
武定侯郭应麒。
十一月初八,第五份、第六份、第七份。
三个侯爵联名上疏。
七天之内,七份奏折,全部来自勋贵。
措辞一份比一份激烈。
最后那份联名上疏,措辞已经近乎威胁了:祖宗之法,岂可轻改?若强行推之,恐人心不稳,社稷动摇。
社稷动摇。
这四个字,在大明朝的政治语境里,分量很重。等于是在说:你要是敢改,我们就闹。
我把七份奏折摞在一起,放在书案上,看着它们。
七份奏折,七个勋贵家族。
这些家族加在一起,控制着大明朝将近三分之一的走私网络。他们不直接做走私,但他们是走私网络的保护伞——走私商人给他们交保护费,他们利用自己的政治影响力,帮走私商人摆平官府的麻烦。
这是一条完整的利益链:走私商人负责赚钱,勋贵负责保护,地方官负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三方各取所需,利益均沾。
我的商税改革,砍的就是这条利益链。
王福。我说。
奴婢在。
把这七份奏折都留中不发。
留中?王福愣了一下,万岁爷不批?
不批。我说,也不驳。就放着。
留中不发,是皇帝对付奏折的一种手段——既不同意也不反对,就是不回复。让上疏的人猜——皇帝到底怎么想的?是在考虑?还是在生气?还是根本没看?
猜不透,就会慌。
慌了,就会露出更多的破绽。
另外。我补了一句,让沈炼查一查,这七个勋贵家族的走私网络,具体是怎么运作的。谁是白手套,走的哪条航线,每年赚多少钱,分成比例是多少——全部查清楚。
奴婢明白。
王福走了之后,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勋贵。
这是一个比地方官更难对付的群体。
地方官再怎么闹,也不过是上几份奏折、拖延执行、阳奉阴违。但勋贵不一样——他们有世袭的爵位,有祖上的军功,有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有些还和皇室沾亲带故。他们在朝堂上的影响力,不是靠官职,而是靠血统和关系。
动他们,比动地方官难十倍。
但不动不行。
如果我连勋贵都不敢动,商税改革就是一句空话。因为勋贵是走私网络的最大保护伞,只要保护伞还在,走私就不会停,关税就收不上来,海关衙门就形同虚设。
怎么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