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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壤光复的消息传开之后,文武百官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每天早朝都有人上书请求乘胜追击、一举荡平倭寇。兵部尚书石星更是豪言壮语,说什么三月之内可复汉城,半年之内可将倭寇赶下海。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直摇头。
这帮人没打过仗,不知道战争是什么样子。他们以为打仗就是皇帝一声令下,大军往前冲,敌人就跑了。他们不知道补给线有多脆弱,不知道士兵在异国他乡打仗有多艰难,不知道一场巷战能死多少人。
但我不能直接泼冷水。朝堂上的乐观情绪虽然盲目,但至少说明文武百官支持这场战争。如果我现在说别高兴太早,后面还有硬仗,那些本来就反对出兵的人就会跳出来说看吧,我早说了不该打。
所以我选择了一个折中的说法。
诸位爱卿的心意,朕都知道了。我在早朝上说,声音不大,但大殿的回音把它放大了好几倍,平壤大捷,将士用命,朕心甚慰。但倭寇尚有十余万之众,盘踞开城、汉城等地,不可轻敌。朕已令李如松稳扎稳打,待时机成熟再行进兵。
申时行第一个站出来附和:陛下圣明。兵法云,骄兵必败。平壤虽胜,不可因此轻敌冒进。
这老狐狸,永远知道该说什么。
石星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但也没有反驳。他虽然嘴上说得豪迈,但心里也清楚,真要是前线打了败仗,第一个被追责的就是他这个兵部尚书。
早朝散了之后,我把申时行留了下来。
申阁老,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新沏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龙井香,你觉得开城这一仗该怎么打?
申时行沉吟了一下。他说话一向慢吞吞的,像是每个字都要在嘴里滚三圈才肯放出来:陛下,臣不通军事,不敢妄言。但臣以为,开城之战的关键不在城墙,在粮草。
我放下茶杯,来了兴趣。
日军四万人据守开城,每日消耗粮草何止千石。申时行的声音不紧不慢,倭寇远渡重洋,补给全靠海路从日本运来。若能断其海上粮道,不出三月,开城不攻自破。
我看着申时行,心里暗暗点头。这个老狐狸虽然不通军事,但政治嗅觉极其敏锐。他说的其实不是军事策略,而是在提醒我——不要把所有赌注都押在正面进攻上,还有别的办法。
申阁老说得有理。我点了点头,朕会考虑的。
申时行弯腰行礼,退了出去。他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朝服的下摆在地砖上拖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蛇在爬。
我坐在御书房里,重新看了一遍暗卫送来的地图。
开城。四万日军。三道壕沟。鹿角拒马。大筒。
这一仗,确实不好打。
但不好打也得打。平壤的胜利已经打开了局面,如果在开城面前停下来,之前的一切努力就白费了。日军会利用这段时间加固防御、补充兵力,到时候再打就更难了。
问题是怎么打。
强攻?伤亡太大。围困?时间太长,我们的补给线比日军还脆弱。
我盯着地图上开城南边的一个地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碧蹄馆。
一个很普通的名字,在地图上只是一个小小的黑点。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窗外的风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呱——呱——呱——,一声比一声远,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我摇了摇头,把地图卷起来,放到一边。
别想太多。我对自己说,一步一步来。
但那个名字——碧蹄馆——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脑子里,怎么也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