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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情报是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像是把一面摔碎的镜子重新粘起来,每一块碎片都映着血。
碧蹄馆之战发生在三月初九。
那天早上下了雾。朝鲜三月的雾很重,白茫茫的一片,十步之外看不清人脸。李如松率三千天威营精锐沿着官道南下,马蹄踩在泥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哒哒哒哒的,被雾气吸收了大半,听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碧蹄馆是一个驿站,坐落在山谷的入口处。驿站早已废弃,屋顶的瓦片碎了一半,墙壁上爬满了枯藤。山谷从这里开始收窄,两侧的丘陵像两只合拢的手掌,把官道夹在中间。丘陵上是密密麻麻的松林和杂木,树冠连成一片,遮天蔽日。
李如松骑在马上,目光扫过两侧的山林。雾气在林间缭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丛里游动。
大帅,末将觉得不对劲。副将李如柏策马上前,压低声音说。他是李如松的弟弟,跟着哥哥打了半辈子仗,直觉比一般人敏锐。
哪里不对劲?李如松没有回头。
太安静了。李如柏说,连鸟叫都没有。
确实太安静了。山谷里应该有鸟鸣、有虫声、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但此刻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是整座山都屏住了呼吸。
李如松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心凉的话:知道了。继续走。
他不是不知道有伏兵。他是赌。
赌日军的伏兵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多。赌天威营的火铳能在近距离打出足够的杀伤。赌自己的运气。
运气这种东西,在战场上是最靠不住的。
三千骑兵进入山谷大约一里之后,伏击开始了。
没有任何预兆。
一声尖锐的哨响从左侧山林里传出来,像是有人用手指吹了一声口哨,尖利得刺耳。然后,整座山都活了过来。
左侧山林里,无数个黑影从树丛中站起来,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他们穿着深色的铠甲,头上戴着奇形怪状的?的头盔,手里举着火绳枪和弓箭。
右侧山林里也是一样。黑影密密麻麻,从山腰一直排到山脚,一眼望不到头。
前方官道上,一排拒马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了出来,堵住了去路。拒马后面是一排排火绳枪手,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谷中的明军。
后方也被堵了。日军从山谷入口处涌出来,切断了退路。
四面合围。
立花宗茂在山谷两侧埋伏了整整三万人,等了三天三夜,就等着李如松钻进这个口袋。
敌袭——李如柏的喊声还没落地,日军的第一轮齐射就开始了。
火绳枪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砰砰砰砰砰,密集得像是在下冰雹。弹丸从两侧山林里飞出来,打在骑兵的铠甲上叮叮当当地响,有的穿透了铠甲,带出一蓬血雾。
马匹受惊了。战马嘶鸣着前蹄腾空,有的直接把骑手甩了下去。一匹枣红色的战马被弹丸击中了脖子,血喷出来像一道红色的泉水,马身子一歪,轰然倒地,压住了骑手的腿。骑手惨叫了一声,声音尖锐得像是在杀猪。
混乱。
三千人被困在一条不到五十步宽的山谷里,两侧是居高临下的伏兵,前后都被堵死。骑兵最大的优势是机动性,但在这个地形里,马跑不起来,人挤在一起,连转身都困难。
下马!列阵!李如松的声音从混乱中炸了出来,像一声惊雷。他的嗓门大得像铜钟,即使在枪声和惨叫声中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天威营不愧是精锐中的精锐。在这种突然遭遇伏击的情况下,他们没有崩溃。骑兵们翻身下马,以最快的速度列成了三排横阵。第一排蹲下,第二排半蹲,第三排站立,三排火铳同时举起,对准了左侧山林。
三百支火铳同时开火,声音不是砰砰砰,而是一声沉闷的轰——像是有人在你耳边敲了一面大鼓。硝烟瞬间弥漫开来,呛得人眼泪直流。
左侧山林里传来一阵惨叫声。新式火铳的威力远超火绳枪,五十步内能打穿日军的铠甲。第一排冲下山坡的日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了回去,有的直接翻倒在地,有的捂着胸口往后退,有的被弹丸击中了头盔,头盔连着里面的脑袋一起碎了。
但这只是第一波。
日军有三万人。三百支火铳打倒了几十个,后面还有几百个、几千个。他们像潮水一样从山林里涌下来,前面的倒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
装填!第二排——放!
又是一轮齐射,又是一片惨叫。但日军的人数太多了,打倒一批又上来一批,像是永远打不完。而且日军学聪明了,他们不再直接冲锋,而是躲在树后用火绳枪还击。虽然火绳枪的威力不如火铳,但架不住人多,几千支火绳枪一起射击,弹丸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天威营的士兵开始倒下。第一个倒下的是一个年轻的火铳手,才十八岁,来自山东。弹丸打中了他的喉咙,血喷出来,他捂着脖子,嘴巴一张一合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天空,看着雾气,看着那些从树林里冲下来的黑影,然后他倒下了。
第二个倒下的是一个老兵,跟着李如松打了十年仗。弹丸打中了他的胸口,穿透了铠甲,穿透了肋骨,打进了肺里。他咳出一口血,血里有泡沫,那是肺被打穿的征兆。但他没有倒下,而是继续装填火铳,装填完毕,举枪,瞄准,扣动扳机。砰——打倒了一个日军,然后他才倒下。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越来越多的人倒下。
我叫王二狗,山东人,今年十八岁,天威营火铳手。
这个名字是我爹取的。他说贱名好养活,狗比人命硬。我爹是个种地的,一辈子没出过村,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我吃饱饭。去年征兵的时候,他把我送到县衙门口,说:去吧,跟着皇帝打仗,总比跟着我种地强。
我就来了。
我被分到天威营,发了一支新式火铳。那火铳真漂亮,铳管是锃亮的钢铁,铳托是硬木做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握着一条命。教官说这火铳能打三百步,比日本人的火绳枪远三倍。我听了很高兴,觉得有了这东西,打仗就跟打靶子一样简单。
平壤之战印证了我的想法。那天我们攻城,日本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血把城墙根都染红了。那一仗我杀了七个人。
但碧蹄馆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