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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在。王福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声音小心翼翼的。
传旨。我转过身,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像是刚看完一份死了八百人的战报,碧蹄馆之战,天威营以寡敌众,力挫倭寇,实为大功。着赏李如松白银千两,升千总陈九功为副将。阵亡将士抚恤加倍,伤残者终身供养。
奴婢遵旨。王福弯腰退了出去。
我重新坐回书案后面,提起笔,给李如松写了一封私信。
不是圣旨,是私信。用的不是朱笔,是普通的墨笔。
信很短,只有三行:
碧蹄馆之事,朕不追究。但下不为例。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是大明的。朕还有很多仗要你打,别死太早。
写完之后我看了一遍,觉得最后一句太直白了,想改,但最终还是没改。
李如松这种人,你跟他绕弯子他听不懂。直白点好。
我把信封好,叫王福进来,让他安排人送出去。
万岁爷,王福接过信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朝堂上那边……碧蹄馆的消息恐怕瞒不住了。
不用瞒。我说,明天早朝,朕亲自说。
王福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御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我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桌上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我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别死太早四个字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这四个字不只是说给李如松听的,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穿越到这个时代已经十几年了,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我不是在下棋,我是在赌命。每一个决定都可能让人活,也可能让人死。而我自己的命,也绑在这盘棋上。
如果李如松死在碧蹄馆,朝鲜战局就会崩盘。如果朝鲜战局崩盘,日军就会打到辽东。如果日军打到辽东,大明的北方防线就会动摇。一环扣一环,每一环断了都是灾难。
所以李如松不能死。
所以我写了别死太早。
不是关心,是需要。
我需要他活着,替我打完这场仗。
这个念头让我觉得自己很冷血。但当皇帝的人,大概都是冷血的。
第二天早朝,我把碧蹄馆之战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几百双眼睛盯着我,有的惊愕,有的担忧,有的面无表情——面无表情的那些人,心里在想什么我大概能猜到。
碧蹄馆一战,天威营以三千对三万,阵亡八百余人,杀敌三千。我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被高大的立柱反射回来,听着比实际响亮了好几倍,李如松将军负伤,但已无大碍。
申时行第一个开口:陛下,李将军轻敌冒进,致使天威营损失惨重,臣以为当——
当什么?我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大殿里瞬间安静了。
申时行闭上了嘴。
碧蹄馆之战,李如松确有轻敌之过。我站起来,目光扫过殿下群臣,但他以三千人挡住了三万日军,杀敌三千,全身而退。这不是过,是功。
我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大殿里回荡了几秒。
朕要的是能打仗的将军,不是缩在城里不敢出门的乌龟。李如松有过,朕自会处置。但在朝堂上弹劾前线浴血奋战的将领——我的声音冷了下来,朕不想看到。
大殿里鸦雀无声。
申时行低下了头,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再说话。他是聪明人,知道我这番话不是在护短,是在划线——前线的事,朕来管,你们别插手。
早朝散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碧蹄馆之战结束了。惨胜。
但战争还在继续。日军还有十几万人盘踞在朝鲜南部,开城还没打,汉城还没打,釜山还没打。
而我刚刚损失了八百个最精锐的士兵。
慢慢来。我对自己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自己能听到,急不得了。
窗外的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远处的乌鸦又叫了起来,呱——呱——呱——,一声比一声远,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后面。
我低下头,继续批奏折。
桌角放着那份阵亡名册,三页纸,密密麻麻的名字。我没有把它收起来,就让它放在那里。
每次抬头的时候都能看到。
提醒我,战争不是棋盘上的游戏。每一步棋,都是用人命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