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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做了噩梦。
不是碧蹄馆的噩梦,是更老的那个。
白光。
铺天盖地的白光,从天空的正中央炸开来,像是有人把太阳劈成了两半,光芒从裂缝里倾泻而出,吞噬了一切。我站在一片废墟中间,脚下是龟裂的柏油路面,路面上的沥青被高温烤化了,黏糊糊地粘着鞋底。空气是烫的,每吸一口都像是在吞火。
蘑菇云。
巨大的蘑菇云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灰白色的,翻滚着,膨胀着,像是一个活物在呼吸。云柱的底部是橙红色的火光,顶部是灰黑色的烟尘,中间是一圈一圈的冲击波,肉眼可见地向四面八方扩散。
然后是人影。
墙壁上的人影。
那些被热辐射瞬间汽化的人,在墙壁上留下了永久的影子。一个人举着手,像是在挡什么东西。一个人蹲着,像是在抱住自己的孩子。一个人站着,姿势很普通,像是在等公交车。
他们在被汽化的那一瞬间,甚至来不及感到疼痛。
这个梦我做过无数次了。从穿越的第一天起,它就像一个忠实的访客,隔三差五地来敲我的门。有时候是白光,有时候是蘑菇云,有时候是墙上的人影。每次都一样清晰,一样真实,一样让我在半夜惊醒,浑身冷汗。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梦里的白光消散之后,我看到的不是废墟,是碧蹄馆的山谷。
山谷里堆满了尸体。明军的,日军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面目全非,有的保持着战斗的姿势,手里还握着刀或者火铳。血水汇成了小溪,从尸体的缝隙里流出来,在谷底汇成一洼,暗红色的,像是一面镜子。
我低头看那面血镜,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我的脸,是蘑菇云。
灰白色的蘑菇云倒映在半尺深的血水里,翻滚着,膨胀着,和碧蹄馆山谷里的硝烟融为一体。
我猛地醒了。
坐起来的时候撞到了床柱,咚的一声闷响,后脑勺疼得我龇牙咧嘴。冷汗把里衣湿透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窗外还是黑的。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咚——咚——咚——,三更天。
我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咚咚咚咚的,和更鼓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心跳哪个是鼓。
万岁爷?门外传来值夜太监的声音,小心翼翼的,万岁爷可是做了噩梦?
没事。我说,声音哑得像是嗓子里卡了一块石头,退下。
脚步声远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盯着窗纸上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月光是银白色的,冷冰冰的,照在地砖上像一层薄霜。
白光。
核爆的白光和月光不一样。核爆的白光是热的,是烫的,是能把人汽化的。月光是冷的,是安静的,是照在碧蹄馆山谷里那半尺深的血洼上的。
但在我的梦里,它们是同一种东西。
我没有再睡。
披了件外衣走到御书房,点了灯。灯芯刚点着的时候火苗很小,在黑暗中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灭。我用手挡了一下风,火苗慢慢大了起来,照亮了桌上那摞还没批完的奏折。
碧蹄馆的战报还压在奏折
八百一十七人阵亡。三百余人重伤。日军死伤三千。
数字。冰冷的数字。
我盯着这些数字,脑子里却在想另一组数字——前世的那组。
广岛,七万人瞬间死亡,到年底累计十四万。长崎,四万人瞬间死亡,到年底累计七万。两颗原子弹,二十一万条人命。
碧蹄馆的八百一十七人和二十一万人比起来,连零头都算不上。
但性质是一样的。
都是人。都是有名有姓的人。都是某个人的儿子、某个人的父亲、某个人的丈夫。都是在某一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活不过今天的人。
区别只在于死法不同。核爆是白光一闪,什么都没了,连痛苦都来不及感受。碧蹄馆是刀砍枪刺,是一刀一刀地死,是在血泊里挣扎着喊救命但没有人来救。
哪种更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