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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笔,开始给宣祖李昖写一封信。信的内容很客气,无非是恭贺他回到都城、希望朝鲜早日恢复太平之类的套话。但在信的最后,我加了一句看似随意的话:
朝鲜百姓苦难深重,望贵国上下一心,以民为本,共度时艰。
以民为本。
这四个字是说给宣祖听的,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窗外传来燕子的叫声,唧唧唧的,在屋檐下飞来飞去,衔着泥巴筑窝。春天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照在书案上,照在那封还没干透的信上,墨迹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我把信封好,交给王福。
送去朝鲜。八百里加急。
王福接过信转身就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万岁爷,您今天好像不太高兴?汉城不是光复了吗?
我笑了笑:高兴。只是在想别的事。
什么事?
在想怎么让以后的人,不用再经历这些。
王福眨了眨眼,显然没听懂。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他的脚步声在甬道里渐渐远去,啪嗒啪嗒的,和屋檐下燕子的叫声混在一起,听着倒也不算难听。
我转身回到书案前,拿起另一份奏折。是叶向高从辽东送来的,关于军粮转运的进展报告。这个人办事确实靠谱——转运仓已经在旅顺和皮岛各建了一座,粮草损耗从之前的近半降到了不足两成,和他当初在万言书里预估的一模一样。
好用的人就是好用。
我在奏折上批了个,放到一边,拿起下一份。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把书案上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燕子还在屋檐下叫着,唧唧唧的,不知疲倦。
汉城光复了。宣祖回京了。朝鲜的局势正在朝着我预想的方向发展。
但釜山还没拿下来。
加藤清正还在那座城里,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饿得发疯,但还没死。
快了。
我翻开下一份奏折,继续批阅。
而在那一天的汉城街头,沉默的人群中,有一个人比其他人更加沉默。
郭再佑站在街边一棵老槐树的树荫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朝鲜式布衣,腰间挂着一把没有鞘的环首刀。刀锋上有好几道豁口——那是和日军肉搏时留下的。他脸上有一道从左眉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的刀疤,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看起来像是有人在他脸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他带来的一百三十个义军兄弟就散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宣祖李昖的仪仗从长街上缓缓经过。
那就是咱们的大王?身旁的义军副首领朴正浩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愤怒太浅了;更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失望。
郭再佑没有回答。他看着国王的龙辇在仪仗兵簇拥下驶过,辇上垂着明黄色的帘子,帘子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矮胖的身影——那就是在日军渡海的第二天就弃城北逃的朝鲜国王。
他跑的时候,郭再佑正带着村里的二十七个猎户和农民,拿着柴刀和削尖的竹竿,在庆尚道的山里伏击日军辎重队。
二十七个人。三把真刀,剩下全是竹竿。
第一仗他们杀了九个日本兵,缴获了十一支火绳枪。他的义军就是这么一仗一仗打出来的——从二十七个人打到三百人,从三百人打到一千人,再从一千人打到最多时候的三千多人。
他们没有粮饷,没有盔甲,没有朝廷的一两银子。他们靠缴获活着,靠百姓的一口稀饭活着,靠仇恨活着。
而国王,此刻坐在明黄色的帘子后面,被明军的铁甲兵和朝鲜的宫廷侍卫簇拥着,回到了他逃跑前丢弃的都城。
走吧。郭再佑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生了锈的刀刃在磨石头。
不看了?
看什么?郭再佑转过身,背对着国王的仪仗,步伐沉重地走向巷子深处,他不配让我看。
朴正浩快步跟上来:头儿,明军那边……他们有人来找过你。说什么李大帅想见见朝鲜义军的英雄
郭再佑的脚步顿了一下。
明军救了朝鲜。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苦涩,这是事实。没有明军的火炮,平壤夺不回来,汉城也夺不回来。我郭再佑不是不知恩图报的人。
但是——
但是朝鲜的仗,不能只靠明军打。郭再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仪仗远去的方向。街上的百姓已经散了,只剩下几个官差在收拾路障,今天的大王回城,百姓跪了。但他们心里跪的不是大王,是明军。一个国家的百姓跪的是别国的军队,这个国家就完了。
他把手放在腰间那把没有鞘的环首刀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要去见明军的李大帅。但不是以战败国臣民的身份。郭再佑的眼神在经过那道刀疤的时候格外锐利,是以朝鲜义军统领的身份。日本人占了我们的地,我们自己打了三年。这份血债,这份战绩,我有资格坐在他对面说话。
朴正浩没有再说什么。他跟着郭再佑走进了巷子。
巷子尽头,一百三十个义军兄弟已经牵好了马,默默等在那里。他们的衣服破烂不堪,武器五花八门——有缴获的日式太刀,有自己打造的铁枪头,有从战场上捡来的明军弃用火铳。但每个人的腰杆都挺得笔直,眼神里有一种经过三年腥风血雨磨砺之后才会有的东西。
那是活下来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