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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田这个人，我把对照表放下，是个人才。

沈炼难得地多说了一句，松田半兵卫原本是京都的一个落魄武士，精通茶道和书法，但仕途不顺。三年前暗卫在京都物色线人的时候发现了他——此人对德川家康有知遇之恩的感激，但同时也有对日本现状的不满。暗卫用了半年时间慢慢接触，最终将他发展为线人。

他为什么愿意替我们做事？

两个原因。沈炼说，第一，银子。暗卫每月给他五十两白银，这在日本是一笔巨款。第二，信念。松田认为日本继续和大明对抗只有死路一条，不如早日归附，至少百姓能少受些苦。

银子和信念。

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足以让一个人背叛他的主人。前世的历史上，多少间谍都是被这两样东西驱动的。纯粹为了钱的不可靠，纯粹为了信念的太少见。两样都有的，最好用。

松田的安全有保障吗？

有。暗卫在京都有三条独立的联络线，松田只走其中一条。即使另外两条被破获，也不会牵连到他。而且松田和暗卫之间从不直接见面，所有联络都通过死信箱完成。

死信箱——就是在约定的地点放置密信，双方不碰面，各自取走对方留下的东西。这是暗卫最基本的联络方式，简单但有效。前世的冷战时期，cIA和KGb都用这一招，几十年了还是管用。

我站起来，在御书房里踱了几步。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和窗外的蝉鸣混在一起。地砖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烫，热气透过靴底传上来，让人有一种脚踩在火炉上的错觉。

降书的事，朕心里有数了。接下来的问题是——德川家康什么时候派使团来京城？

根据暗卫的情报，德川家康已经在筹备使团了。使团的人选还没有最终确定，但领头的大概率是本多正信——德川家康最信任的谋臣。

本多正信。我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前世的历史书上有这个人——德川家康的首席谋士，老谋深算，是德川幕府的幕后推手之一。

此人不好对付。我说。

沈炼点头，本多正信比德川家康更难缠。德川家康是一个务实的人，能算账，能妥协。本多正信也能算账，也能妥协，但他比德川家康多了一样东西——耐心。他能等。等到你以为他已经放弃了，他再出手。

那就让他来。我回到御案前坐下，朕倒要看看，这个本多正信有多能等。

沈炼告退之后，我独自坐在御书房里，把降书又看了一遍。

窗外的光线暗了下来，太阳被一片云遮住了，御书房里的光影忽然变得昏暗。桌上的茶杯里，茶水已经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茶膜，在暗淡的光线下泛着一种灰绿色的光泽。我伸手拨了拨桌上的烛台，但没有点。

降书上的每一个字，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德川家康以为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以为是自己权衡利弊之后做出的决定。

他以为松田半兵卫是在帮他，是在替他着想。

他不知道松田是我的人。

他不知道降书的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暗卫的审核。

他不知道从他决定写降书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走进了我设好的棋局。

最高明的控制，不是让人跪下来。

是让人以为自己在做主。

我把降书小心地卷起来，放进御案的抽屉里，上了锁。钥匙挂在腰间的玉佩旁边，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叮当声。锁舌咔哒一声扣上，清脆而干脆，像是给这件事画上了一个句号。

然后我拿起毛笔，开始批下一份奏折。

墨汁在宣纸上洇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御书房外面，王福的脚步声远远地传来，又远远地走了。

安静。

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窗外那永不停歇的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