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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正式上任的第一天,军中就炸了锅。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的过去。影卫的事情虽然是机密,但军中没有不透风的墙。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到了第二天,整个远征军都知道了——新任副总指挥是影卫出身,干过暗杀,干过刺探,是个。
这个词在军中传开的速度比瘟疫还快。
我坐在舱房里批阅文书的时候,隐约能听到甲板上士兵们窃窃私语的声音,虽然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那种嗡嗡嗡的低语声像一群苍蝇在耳边盘旋,让人心烦。海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咸味,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啦地翻动。
陛下,军中议论纷纷。王福小心翼翼地跟我汇报,声音压得很低,有人说陈将军是……是杀手出身,不配统领正规军。还有人说……
说什么?
说陛下用刺客当将军,是不信任军中的老将。
我放下手里的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茶水溅出来几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谁说的?
这个……奴婢也说不好,到处都在传。王福缩了缩脖子,眼神闪烁,不敢和我对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布料,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我没有发火。军中有议论是正常的,陈九的出身确实敏感。影卫在大明的体系里是一个特殊的存在——直属皇帝,不受任何衙门管辖,干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事。让一个影卫来指挥正规军,确实前所未有。前世我在工程院里也见过类似的事——空降一个外部门的人来当项目负责人,底下的老员工没有不炸毛的。人性如此,古今中外都一样。
但我不在乎前所未有。我在乎的是谁能打赢仗。
陈九自己倒是不在乎这些议论。
他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召开军事会议,不是巡视营地,而是把远征军过去一年半的所有战报、情报、后勤记录全部调来,关在帐篷里看了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睡——好吧,大概还是吃了点东西的,但没人看到他出来过。王福派人去送饭,每次都是把食盒放在帐篷门口,过一会儿去收,饭菜动了几筷子,汤碗见了底。帐篷里整夜亮着灯,烛光从帐篷的缝隙里透出来,在夜色中像一只昏黄的眼睛。路过的士兵都绕着走,像是怕惊动了里面的什么东西。
第四天早上,他走出帐篷,脸色苍白,眼窝深陷,颧骨上的皮肤绷得紧紧的,像是一张蒙在骨头上的薄纸。但眼睛亮得吓人,像是两团被压缩到极致的火焰。他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散发着一股墨汁和蜡烛油混合的气味。他直接去了军事会议的帐篷,把所有将领都叫来了。
从今天起,远征军的编制做以下调整。他站在地图前,声音冷冷的,没有任何寒暄和铺垫。帐篷里的空气仿佛被他的声音冻住了,连帐篷外面的风声都似乎小了几分。第一,骑兵营和步兵营混编,每个营配备骑兵三百、步兵七百、火铳手二百。第二,补给队不再单独行动,每支补给队必须有一个营护送。第三,所有营级以上的军事行动,必须提前二十四个时辰报备,由我审批。
帐篷里一片哗然。将领们交头接耳,嗡嗡声像一锅煮开了的水。有人拍了一下桌子,木头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陈将军,这是什么意思?李将军第一个跳出来,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混编?我们骑兵营从来都是独立作战的!
独立作战的结果是什么?陈九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上个月你的骑兵营在托莱多遭遇游击队伏击,损失了一百二十人。如果当时有步兵和火铳手配合,损失至少减少一半。
李将军的脸红了。托莱多的事是他的痛处——他的骑兵追击游击队时冲进了一条狭窄的山谷,两侧的山壁陡峭如削,碎石从头顶滚落,叮叮当当地砸在铠甲上。伏兵从两侧的灌木丛里冒出来,火绳枪的枪声在山谷里回荡,砰砰砰砰,像是在敲丧钟。骑兵在狭窄的山谷里施展不开,人仰马翻,惨叫声和马嘶声混在一起,那是一场噩梦。
还有。陈九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指甲敲在羊皮纸上,笃笃笃的,每一下都像是在敲棺材板,过去三个月,我们被伏击了十七次,损失了两千三百人。其中十二次是补给队被袭,五次是巡逻队被袭。原因只有一个——兵力分散,各自为战,互不配合。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那种目光很冷,冷到让人不舒服,像是被一把刀的刀刃划过皮肤。帐篷里的烛火在他转身带起的微风中晃了晃,影子在帐篷壁上跳动,像是一群不安的幽灵。
从今天起,不许各自为战。远征军是一个整体,不是十几个山头。
帐篷里安静了。将领们互相看了看,没有人再反对。不是因为他们被说服了,是因为陈九摆出来的数字太扎眼了——十七次伏击,两千三百人,这些数字像一记记耳光,打在每个人脸上。我看到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数字不会说谎,数字也不会留情面。
会议结束后,我把陈九叫到舱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