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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话持续了一整天。傍晚时分,有三百余名叛军将士从城门出来投降。陈九命人收缴了他们的武器,给他们饭吃,然后让他们在营地里休息。没有打骂,没有审讯,没有惩罚。
三百人。
不多,但这是一个开始。我能想象那些投降的将士走出城门时的样子——惶恐、羞愧、如释重负,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他们放下武器的时候,手大概在发抖。
第七天。
又有五百余人出城投降。韩平在城内大怒,下令关闭城门,不许任何人出城。但他的命令已经没有多少人听了——城内的叛军开始出现分裂,一部分人想投降,一部分人想死守,还有一部分人想趁夜翻墙逃跑。
第八天。
陈九继续围而不攻。城内的粮食开始紧张——韩平之前打开粮仓分给了法兰西百姓,自己的存粮反而不多。叛军开始向百姓征粮,引发了冲突。法兰西百姓对韩平的好感迅速消失。
我看到这里,忍不住摇了摇头。
韩平啊韩平。你以为分粮食就能收买人心?人心是最靠不住的东西。你有粮食的时候,他们叫你恩人;你没粮食的时候,他们叫你强盗。
第九天。
城内叛军大规模投降。一夜之间,超过两千人翻墙出城,向陈九投降。韩平身边只剩下不到一千人,其中真正愿意跟他死战的,不超过三百——都是他的铁杆亲兵。
第十天。
陈九向城内发出最后通牒:日落之前,韩平若不出城投降,大军将强攻马赛。
我看完第十天的电报,站起来,走到窗前。
伦敦的一月,天黑得很早。下午四点,天就已经暗了。泰晤士河上的灯火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串串模糊的光点。河面上传来船桨划水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湿冷的河水腥味,我的鼻尖冻得发红。
韩平会投降吗?
我不知道。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会。他是一个倔脾气的人,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既然选择了叛变,就做好了死的准备。
但我不想他死。
不是因为我心软,是因为——他死了,就变成了一个殉道者。活着的韩平是一个叛将,死了的韩平是一个英雄。我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所以我要他活着。
活着受审,活着认罪,活着让所有人看到——叛变的下场不是壮烈牺牲,而是身败名裂。
阿七。我叫了一声。
臣在。阿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无声无息的,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我已经习惯了他这种鬼魅般的出现方式。
给陈九发电报。告诉他——如果韩平不投降,强攻的时候尽量活捉。朕要一个活的韩平。
阿七出去了。
我继续站在窗前,看着伦敦的夜色。
远处的军营里,灯火通明。那是留守的远征军将士们的营地。他们知道马赛的事情吗?知道韩平的叛变吗?知道陈九正在平叛吗?
他们当然知道。
军营里没有秘密。
他们在想什么?
是在为陈九加油,还是在为韩平惋惜?
或者,两者都有?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这场叛乱,不管结果如何,都会在远征军的历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疤。
这道伤疤,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愈合。
如果能愈合的话。
我转身走回书桌前,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万历四十五年一月。陈九围马赛。韩平困兽犹斗。朕在伦敦,等。
写完之后,我合上日记本,吹灭了蜡烛。蜡烛灭的瞬间,一缕青烟升起,带着蜡油的焦甜味,在黑暗中很快消散。
黑暗中,壁炉里的火还在烧。
橘红色的火光在墙壁上跳动,忽明忽暗,像是一颗不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