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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进了克里姆林宫。
红色的砖墙在炮火中已经斑驳了,很多地方被炮弹轰出了大洞,碎砖散落一地。砖粉和灰尘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靴底陷进去半寸。但宫殿的主体结构还在,那些金色的穹顶虽然被硝烟熏黑了,但在阳光下还是能看到金色的底色。
宫殿内部比外面好一些。大殿的穹顶上画着宗教壁画,色彩斑斓,即使在战火中也没有被完全破坏。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脚步声被吞没了。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味道——硝烟、灰尘、蜡烛和一种说不清的香料味。那种香料味很浓,甜腻腻的,大概是东正教仪式上用的熏香,渗进了墙壁和地毯的纤维里,几百年都散不掉。
我走到大殿的中央,站在那里,环顾四周。
穹顶上的壁画画的是圣经故事,天使和圣人们从高处俯视着我,表情庄严而悲悯。阳光从穹顶的窗户里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几道金色的光柱,光柱里有灰尘在飞舞,慢悠悠的,像是时间本身在流淌。
这就是克里姆林宫。俄罗斯的心脏。几百年来沙皇们加冕、议政、宴饮的地方。现在它属于我了。
陈九。我说。
臣在。
你还记得朕在斯摩棱斯克的了望塔上说过什么吗?
陈九想了想:陛下说——朕一定会站在莫斯科。
现在朕站在这里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我以为这一刻我会激动,会兴奋,会热泪盈眶。但没有。我只是觉得……累。
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
四十一年的征战,终于走到了这一步。从北京到莫斯科,从东方到西方,从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到一个五十七岁的老人。我征服了半个世界,但我也失去了很多——戚继光,阿七,四万将士的生命,还有我自己的青春。前世的陈恒活了三十五年,这辈子的朱翊钧活了五十七年,加起来九十二年。九十二年的人生,有多少是为自己活的?
合天下为一家,止干戈于永世。我轻声念着这句口号。
它刻在远征军的军旗上,刻在联邦宪章的扉页上,刻在无数座纪念碑上。现在,它终于不再只是一句口号了。
至少在这一刻,它是真的。
我转过身,走出了大殿。
阳光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十一月的莫斯科,阳光居然是暖的。风吹过来的时候还是冷的,但阳光落在皮肤上的那一刻,有一种实实在在的温度,像是有人用手掌轻轻贴在了我的脸颊上。
也许是因为我赢了。
也许是因为,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我站在克里姆林宫的台阶上,看着广场上列队的大明将士。他们的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像是千百面旗帜在同时鼓掌。
将士们。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广场上安静得能听到风声,所以每个人都听到了,朕带你们来了。朕答应过你们,朕一定会站在莫斯科。现在朕做到了。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欢呼声爆发了。
万岁!万岁!万岁!
声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像是海啸,像是雷鸣,震得克里姆林宫的金色穹顶都在颤抖。将士们举着兵器,跺着脚,喊着,有的人喊着喊着就哭了,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流进了铁甲的缝隙里。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赢了。
俄罗斯的冬天没能阻止我。
这个耻辱,终于洗刷了。
但在欢呼声中,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人群,像是在找什么人。找了一圈,没有找到。
当然找不到。
阿七不在这里。
他不会在这里。
我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十一月的莫斯科空气冰凉而清冽,灌进肺里像是喝了一口冰水,从里到外地凉。但这种凉让我清醒。
回家。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