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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岁爷,您在想什么?王福端着一盏茶走过来,茶汤的热气在他手边袅袅升起。
朕在想传承。我接过茶,抿了一口。龙井,今年的新茶,入口清冽,回甘悠长,舌尖上泛起一丝微微的苦涩。
传承?
朕这辈子最担心的事,就是传承。朕打下了这么大的天下,如果后代守不住,一切都白费。我把茶杯搁在榻边的小几上,瓷器碰到木头,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前世读历史的时候,最让我唏嘘的就是那些开国之君打下偌大江山,二三代之后就败光了。秦始皇统一六国,二世而亡。隋文帝开皇之治,二世而亡。蒙古人打下了半个地球,不到百年就分崩离析。
我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想让大明走同样的路。
但现在看来,朕的担心是多余的。常洛能治国,慈烺能打仗,慈炯能管后勤。朕的血脉里还是有火种的。
万岁爷放心了?王福的眼睛亮了一下。
放心了一半。我说,另一半要等仗打完了才能放心。
我给常浩发了一封电报:你的儿子慈炯在前线做后勤,做得很好。陈九夸他了。你这个当爹的,也该高兴高兴。
电报发出去之后,我靠在榻上等回信。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个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飘浮,一粒一粒的,像是微缩的星辰。
常浩的回电很快就来了,只有一句话:父皇,儿臣高兴。但更希望慈炯平安回来。
我看着这句话,心里一酸。鼻子发胀,眼眶有些发热,我赶紧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劲儿压了回去。
是啊。
不管孩子多有出息,当爹的最大的愿望,永远是他平安回来。
前世的我,也是这样想的。
每天送女儿上学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她平平安安地回来。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背着那个粉红色的小书包,回头冲我挥手,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喊一声爸爸再见。那个声音我到现在都记得,清脆得像风铃,隔了两辈子都没有褪色。
然后核弹落下来了。
她没有回来。
我闭上眼睛,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胸口像是被人攥了一把,闷闷的疼。不是病,是心疼。这种疼我已经习惯了,七十多年了,每次想起来都疼,但每次都能压下去。
不想了。
不能想。
王福,给陈九发电报。我睁开眼睛,声音恢复了平稳,告诉他,朕的孙子们在前线,让他多照看着点。朕不求他们立功,只求他们平安。
王福去发电报了。他的脚步声从门口渐渐远去,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最后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海浪声。
哗——哗——哗——
一波接一波,永不停歇。潮水拍打礁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沉闷而有节奏,像是大地的脉搏。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从窗缝里渗进来,和槐花的甜香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平安。
这两个字,比合天下为一家更难实现。
我把被子拉到胸口,感受着丝绸贴在皮肤上凉滑的触感,慢慢闭上了眼睛。耳边是海浪声,鼻尖是槐花香,身下是柔软的锦褥。
七十六岁了。这副身体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的老机器,到处都在嘎吱作响。但只要还能转,就得继续转下去。
至少要转到孙子们平安回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