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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二日,臣与弗朗西斯科联合发动攻势,一举收复了强硬派在南部的最后三个据点。强硬派残部向东北方向溃退,沿途丢弃大量辎重。臣已下令追击,但弗朗西斯科建议不要追得太紧,以免强硬派狗急跳墙。臣以为其言有理,遂放缓追击速度……
弗朗西斯科的建议是对的。穷寇莫追,这个道理古今中外都一样。强硬派虽然在溃退,但他们还有数万兵力,如果被逼到绝路上,很可能会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困兽犹斗,这四个字不是说着玩的。
给陈九回电报。我说,告诉他,弗朗西斯科的建议很好,不要追得太紧。围而不打,让时间消磨他们的意志。另外,对弗朗西斯科要以礼相待,他是我们的盟友,不是我们的下属。
奴婢遵旨。
我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告诉陈九,弗朗西斯科部下的粮饷补给,按照明军标准发放,不得克扣。他们既然选择了站在我们这边,我们就要让他们觉得这个选择是值得的。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人家好,人家才会真心实意地跟你干。
王福一边记一边点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王福走后,我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窗外的蝉鸣又响起来了,吱——吱——吱——,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但我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
几个月前,我在为丛林游击战焦头烂额。现在,温和派倒戈了,强硬派在溃退,美洲战争的结局已经注定。
但我高兴不起来。
因为我知道,最后的战斗才是最惨烈的。德雷克二世不会投降,他会带着他的人退守最后的据点,战斗到最后一刻。那将是一场血腥的攻城战,双方都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我不想打这一仗。但我知道我必须打。
和平不是求来的,是打出来的。
这个道理我前世就懂。那时候我还是个年轻的工程师,在工地上跟包工头吵架,为了一根钢筋的型号据理力争。师傅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子,道理是讲不通的,你得拿出证据来,让他无话可说。后来我才明白,师傅说的不只是工地上的事。国与国之间也是一样——你跟人家讲道理,人家不听;你把拳头亮出来,人家就听了。
六十年了,我一直在亮拳头。亮到全世界都听话了,亮到再没有人敢不听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七月的天空蓝得发亮,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像是一群不知愁的羊。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射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线条,细小的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像是一群微小的精灵在跳舞。
院子里传来几声鸟叫,清脆婉转,是画眉。我平时嫌它吵,但此刻听着倒觉得悦耳,像是这沉闷的夏日里唯一的一点生气。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热浪扑面而来,裹着一股浓烈的槐花香气,甜腻腻的,直往鼻子里钻。远处的宫墙在阳光下泛着金光,琉璃瓦上的釉彩亮得刺眼。
合天下为一家,止干戈于永世。我又念了一遍这句话。
每次念这句话,我都觉得它比上一次更沉重。
因为每一次止干戈,都要先动干戈。
弗朗西斯科倒戈了,这是好事。但倒戈的背后是什么?是无数人的鲜血和眼泪,是兄弟反目、骨肉相残,是一个民族被撕裂成两半。我策划了这一切,我推动了这一切,我坐在万里之外的紫禁城里,看着棋盘上的棋子按照我的意愿移动。
我赢了。
但那些棋子不是木头做的,是活生生的人。
这个矛盾,我这辈子都解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