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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顿了一下,咳嗽了几声,胸口疼得像是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
但朕知道一件事,我继续说,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因为朕的理由而复活。不管朕的理由多么正当,多么伟大,他们都死了。这是事实。
常洛的眼眶红了。他是个感性的孩子,从小就容易被感动。我记得他十岁那年,看到一只受伤的小鸟,哭了整整一个下午。那时候我还笑他太软弱,现在想想,也许软弱不是坏事。至少软弱的人不会轻易发动战争。
父皇……他的声音哽咽了。
别哭。我说,朕还没死呢。
这句话让他破涕为笑,但笑容很快又消失了。他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父皇,他说,儿臣有一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问吧。
如果……如果让父皇重新选择一次,父皇还会走同样的路吗?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狠。
如果重新选择一次,我还会走同样的路吗?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些画面。朝鲜的尸体,日本的火光,南洋的血海,欧洲的战马,俄罗斯的冰雕,美洲的废墟。每一幅画面都清晰得像是刻在我的眼皮上,闭上眼睛就能看到。
但我也想起了另一些画面。
统一后的世界地图,上面没有战争的标记,只有贸易的航线。新学堂里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不分贵贱,不分种族。工坊里冒出的烟,那是工业的烟,不是战火的烟。田地里的番薯,救活了无数饥民。铁路上奔驰的火车,连接起了东西方。
还有那份宪章。那份规定了人人平等、废除奴隶制、保障基本人权的宪章。虽然它还不完美,虽然它的执行还有很多问题,但它存在。它是一个开始。
如果我不走这条路,这些东西会存在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如果我不走,谁来走?
朕会。我睁开眼睛,看着常洛,朕还会走同样的路。因为朕不知道有更好的路。
我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沙哑。
但朕会记住那些死去的人。朕会记住他们的名字,记住他们的面孔,记住他们为朕的理想付出的代价。朕不会忘记。朕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常洛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次他没有擦。他就那样跪着,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父皇,他说,声音颤抖着,儿臣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儿臣明白了,为什么父皇要建那座纪念碑。为什么要记录每一个阵亡将士的名字。为什么要在宪章里写下那些条款。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很坚定。
因为父皇不想让他们白死。父皇要让他们的牺牲有意义。
我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许他说得对,也许他说得不对。也许那些死去的人的牺牲有意义,也许没有。也许意义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活人强加给死人的,死人自己根本不在乎。
但我在乎。
我必须在乎。
因为如果我不在乎,如果我把他们的死当成理所当然,当成达成目标的必要代价,那我就真的变成了一个冷血的屠夫。
去吧。我说,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常洛站起来,退后几步,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我又一个人了。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光线从明亮变成了金黄,又从金黄变成了橙红。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是时间的痕迹。远处的钟声响了,当——当——当——,悠长而沉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上。
我躺在床上,盯着帐顶,想着那个问题。
世界真的因为我而变好了吗?
我不知道。
也许要等很久很久以后,等我死了,等这个时代过去了,等历史有了足够的距离,才会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但那时候,我已经听不到答案了。
也许这就是所有征服者的宿命——他们改变了世界,但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改变到底是好是坏。他们只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躺在床上,回想自己做过的事,然后带着疑问闭上眼睛。
我闭上眼睛。
那句质问还在脑子里回响。
你征服了全世界,可这个世界真的因此变好了吗?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但我已经没有时间去寻找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