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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泥的红色在白纸上留下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印记。那个印记鲜红如血,在洁白的纸面上格外醒目。红色的边缘微微洇开,像是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好了。我说,明天早朝颁布。
第二天早朝,我亲自宣读了立宪诏。
大殿里鸦雀无声。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读得很慢,很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就像是在读一份工程报告。每一个字从嘴里吐出来,在穹顶下回荡一圈,然后落进几百个人的耳朵里。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的灼热,有的冰冷,有的茫然,有的震惊——像是几百根针同时扎在我身上。大殿里的空气沉得像铅,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从我嘴里吐出来,砸进了这片沉默的铅水里,激起无声的波纹。
读完之后,我把圣旨交给了礼部尚书。
抄录一千份,发往全球各地。我说,让每一个联邦的子民都知道——从今天起,天下不再是朕一个人的天下,而是天下人的天下。
大殿里依然安静。安静得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沉稳而有力,像是一面鼓在胸腔里缓缓地敲。
然后,常洛第一个跪了下去。
父皇圣明。
接着是陈九——他刚从美洲回来,站在武将的队列里,白发苍苍的老将军跪下去的时候,铠甲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一阵急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臣附议。
然后是一个又一个大臣,一个又一个将军,一个又一个议员。
跪下去的人越来越多,站着的人越来越少。膝盖碰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咚、咚、咚,像是一面面鼓在依次敲响。那声音从大殿的前排传到后排,从左边传到右边,像是一阵浪潮在地面上涌动。朝服的衣摆在地砖上铺展开来,绯红的、靛蓝的、鸦青的,像是一片片落叶铺满了大殿的地面。
最后,整个大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站着。
不,还有一个人站着——王福。他站在我身后,手里捧着那方玉玺,眼泪流了满脸,但站得笔直。他的下巴在抖,嘴唇在抖,但腰板挺得像一根铁杆。玉玺在他手里微微颤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嗡嗡声,像是这方石头也在为这一刻而震颤。
我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悲伤,不是欣慰,不是解脱。
是平静。
一种深深的、彻底的平静。
就像是背了六十年的一座山,终于从肩上卸了下来。那种轻松不是突然的,而是慢慢渗透过来的,从肩膀渗到脊背,从脊背渗到腰腿,最后渗到脚底,让我整个人都觉得轻了几分。
都起来吧。我说,声音很轻,从今天起,不用再跪了。
这句话让很多人都愣住了。
不用再跪了。
一个皇帝说出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个时代结束了。
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我转身走下御阶,走出了大殿。靴底踩在御阶的石板上,每一级都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在数着倒计时。一级、两级、三级……每走一级,身后的大殿就远了一分,身前的阳光就近了一分。
六月的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我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空——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阳光打在脸上,有一种被温柔拥抱的感觉。风从广场上吹过来,带着石板的热气和远处花园里的花香,拂过我的白发,拂过我的脸颊。花香是栀子花的味道,浓郁而甜蜜,混着六月特有的青草气息,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
身后传来大殿里嗡嗡的议论声,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水。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像是一个被压了很久的盖子终于被掀开了,所有的声音都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我没有回头。
该做的事,做完了。
剩下的,交给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