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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六年十一月,立宪的大局已定,剩下的只是细节。
但细节往往比大局更难。
议会那边在讨论宪章的具体条文,每一条都要反复推敲、字斟句酌。内阁在制定权力交接的时间表,每一步都要精确到月。各地的总督和巡抚在等待新的任命程序,因为立宪之后他们不再由皇帝直接任命,而是由内阁提名、议会批准。
这些事情我都不管了。我把它们全部交给了常洛和议会。
我只做一件事——回顾。
十一月初五的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地图。这张地图是最新版的联邦全图,从东边的日本列岛到西边的不列颠群岛,从北边的西伯利亚冻土到南边的好望角,全部涂着同一种颜色——明黄色。
这是大明的颜色。
不,现在应该叫联邦的颜色了。
我看着这张地图,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张地图上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我用六十年的时间一点一点打下来的。从最初的辽东,到后来的蒙古、西域、南洋、印度、中亚、欧洲、非洲、美洲……每一块土地的背后都有无数的战争、谈判、阴谋、牺牲。
但打下来只是第一步。
守住才是真正的难题。
而我选择的守法,不是用武力,而是用制度。
陈九。我说。
臣在。陈九从阴影里走出来。他今年也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但身板还是很直,眼神还是很锐利。跟了我一辈子的老兵,老了也还是一副军人的样子。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九犹豫了一下,然后坐了下来。他很少在我面前坐着——跟了我五十多年,这个习惯一直没改。
你知道朕这辈子打了多少仗吗?我问。
陈九想了想:臣没数过。但大大小小加起来,怕是有几百场了。
三百七十二场。我说,朕数过。从辽东的第一仗开始,到美洲的最后一仗结束,一共三百七十二场。
陈九沉默了。
三百七十二场仗,朕赢了三百五十八场,输了十四场。胜率百分之九十六。我笑了笑,这个成绩不错吧?
万岁爷天纵英才——
别拍马屁。我摆了摆手,朕今天不是来炫耀战绩的。朕是想告诉你,这三百七十二场仗里,没有一场比现在这一仗更难。
陈九愣了一下:现在这一仗?
立宪。我说。
陈九的眉头皱了起来。
打仗的对手是别人。我说,辽东的后金,蒙古的林丹汗,欧洲的各国联军,美洲的土着联盟……他们都是外人,打起来虽然难,但至少目标明确——打赢就行。
但立宪的对手是谁?
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是朕自己。
陈九沉默了。
朕这辈子最大的敌人不是任何一个外敌,而是朕自己的权力欲。我说,六十年的皇帝,手握天下大权,一句话就能决定千万人的生死。这种权力……会上瘾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漆黑的夜空,几颗星星在云层的缝隙里闪烁。十一月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冷得像刀子。
你知道朕为什么要花十五年来布局吗?我问。
臣不知道。
因为朕需要十五年来说服自己。
这句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但这是实话。
十五年前,当我第一次萌生立宪的念头时,我的内心是矛盾的。理智告诉我这是对的,但本能在抗拒。放弃权力——这四个字说起来轻飘飘的,做起来却重如泰山。
所以我没有急着做。我用了十五年的时间,一步一步地把权力从自己手里转移出去。每转移一点,我就适应一点。等到最后,权力已经转移得差不多了,我才正式宣布立宪。
这不是一个突然的决定,而是一个渐进的过程。
朕花了十五年来戒掉权力瘾。我对陈九说,就像戒烟一样,不能一下子断掉,得慢慢来。
陈九听了这话,忽然笑了。
万岁爷,他说,臣跟了您五十多年,从来没听您说过这么……这么实在的话。
人老了就实在了。我也笑了,年轻的时候要装,装英明神武,装运筹帷幄。老了装不动了,索性说实话。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那张地图。
十五年的布局,每一步都是为今天准备的。我说,第一步,建立议会。让天下人习惯有一个除了皇帝之外的决策机构。第二步,培养太子。让常洛学会独立处理政务,不依赖朕。第三步,制度化。把所有的规矩都写成白纸黑字,让制度来管事,不让个人来管事。
第四步,撒手。让所有人看到,没有朕,天下照样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