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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七年三月初三，联邦议会全体会议。

我坐在旁听席上，看着常洛站在议会大厅的正中央，手里拿着一份法案。大厅里坐满了人，各地的议员、总督代表、军方代表，黑压压的一片，空气里弥漫着墨汁和汗水混合的气味。大厅的穹顶很高，声音在里面回荡的时候会带上一层嗡嗡的尾音，像是有人在远处敲铜锣。几百个人挤在一起，体温把空气烘得又闷又热，我坐在旁听席的角落里，能闻到前排一个南洋代表身上浓烈的香料味——丁香和肉桂混在一起，甜腻得有些呛人。

诸位，常洛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不急不缓，今天要表决的法案，是联邦废奴法。

大厅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像是捅了一个马蜂窝。

废奴。

这两个字在这个时代的分量，比一颗炮弹还重。

联邦境内的奴隶制度由来已久。中原有家奴，东南亚有债奴，欧洲有农奴，美洲有种植园奴隶，非洲更不用说。统一之后我一直想废除奴隶制，但一直没有动手——因为牵涉的利益太大了，动了就是捅马蜂窝。

但现在，我觉得时候到了。

这个法案是我授意常洛提出的。不是常洛不想提，是我觉得这件事应该由我来背锅——毕竟反对的人会很多，让常洛一个人扛太重了。

废奴法的核心内容如下，常洛展开法案，一条一条地念，第一，自本法颁布之日起，联邦境内所有形式的奴隶制度一律废除。第二，现有奴隶即日起恢复自由民身份，享有联邦公民的一切权利。第三，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名义买卖、拘禁、强迫他人劳动。违者以联邦刑律论处。第四，各地总督区须在六个月内完成奴隶登记和身份转换，逾期未完成者，总督免职。

大厅里的议论声更大了。有人拍桌子，有人摇头，有人交头接耳，嗡嗡声像涨潮的海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

这不可能！一个声音从角落里炸了出来。是南洋总督区的代表，一个胖胖的中年人，脸涨得通红，南洋的种植园全靠奴隶劳作，废了奴隶，谁来种甘蔗？谁来采橡胶？经济要崩的！

经济崩不崩，不是奴隶说了算的。常洛平静地回答，是制度说了算的。南洋可以用雇佣制替代奴隶制，给工人发工钱，让他们自愿劳动。联邦财政会拨出专项资金，帮助种植园主完成过渡。

自愿？胖代表冷笑一声，那些土人懒得要死，不打不干活，你跟他们讲自愿？

大厅里有人附和，有人摇头，嗡嗡声像潮水一样涨了上来。

我坐在旁听席上，面无表情。但心里在想——这个胖子说的不全是废话。废奴确实会在短期内造成经济冲击，尤其是在南洋和美洲这些严重依赖奴隶劳动的地区。

但我不在乎。

有些事情，不能用经济账来算。

常洛没有和胖代表争论。他转过身，看向我。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我站起来。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拨转了方向。即使我已经退位了，这些人看到我站起来，还是会本能地安静下来。六十年的积威，不是一朝一夕能消散的。安静来得太突然，以至于我能听到自己的膝盖在站起来的时候发出的咔嚓声——七十七岁的骨头，不中用了。

朕说两句。

我的声音不大，但大厅的回音把它放大了好几倍。我走到常洛身边，接过那份法案，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朕用了六十年，让天下归一。我扫视全场，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掠过，六十年，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朕自己都数不清了。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有人在咽口水。

但朕不能让这个天下里，还有人被当作牲口。

我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朕见过奴隶。在南洋的种植园里，在美洲的矿山里，在欧洲的庄园里。他们被铁链锁着，被鞭子抽着，像牲口一样干活，像牲口一样死掉。死了就扔到沟里，连个名字都没有。

我停顿了一下。大厅里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移开了目光。那个胖代表的脸从通红变成了铁青，嘴唇紧紧地抿着，像是在咬住什么不让它跑出来。

朕是皇帝，不是牲口贩子。朕建立的联邦，不是一个牲口圈。

大厅里有人低下了头。

有人说废奴会影响经济。我的目光扫向那个胖代表，他缩了缩脖子，朕告诉你——奴隶制才是最大的经济毒药。你用鞭子逼人干活，他能干多少？你给他发工钱让他自愿干活，他能干多少？哪个效率高，你自己算。

胖代表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这个法案，朕支持。我把法案递回给常洛，表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