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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锹落土之后,他退到一旁,让提前请来的专业师傅接手动工挖掘。
全程没有人高声说话,只有铁锹刨土、碎石滚落的细碎声响。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山间雾气缓缓消散,天光慢慢洒落,正好符合日出前起骨、阳气平和不扰先人的讲究。
师傅动作稳妥细致,逐层清理浮土,小心翼翼露出老旧棺木的轮廓,尽量避免磕碰震动。
傅景辞站在不远处,一夜没合眼,眼下带着青黑,目光牢牢落在墓穴的方向,情绪藏得很深,看不出悲喜,却一刻也没有挪开视线。方聿就站在她身侧,不动声色替她挡开山间刮过来的冷风。
棺木完全显露出来,师傅停下手上的活计,严格按着习俗操作。先撒五谷粮安定地气,再小心启开棺盖。
捡骨的步骤最为讲究,要从脚到头、由下往上依次捡拾,不能落下任何一块骨片。师傅动作放得极轻,每拾到一块遗骨,便整齐摆放,全部收集完毕后,用干净的红布层层裹好,稳妥放进早已准备好的新棺椁之中。
做完捡拾,师傅又仔细翻查旧墓穴的底层泥土,确认没有残留骨屑,才算完成这一步。
旧坟还要做收尾,按照叮嘱,在空墓穴里放一颗完整的萝卜,寓意生根留脉,之后再把旧土一层层回填夯实,把旧坟整理妥当。
几人小心翼翼抬着新棺,稳步下山,驱车前往提前选好的新墓位。
京北墓园地势开阔、环境安稳、格局规整,是之前反复比对、最终敲定的吉位。
抵达墓园后,师傅再次仔细核对方位、深浅、朝向,确认分毫不差,才稳稳将新棺落位、摆正安稳。
随后众人依次上前,上香、行礼、简单祭拜,静默告慰先人,从此新居安稳、长眠无忧。
整套迁坟流程彻底结束时,天色已经完全大亮,清晨柔和的阳光铺满整片墓园,驱散了连日来的压抑与阴沉。
李雨欣长长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身旁的傅景辞,轻声安慰:“都安顿好了。”
傅景辞定定望着眼前崭新平整的墓位,身形伫立不动,良久,才哑着嗓子轻声开口:“你们先走,我想单独和她再待会儿。”
傅北洲看她眼底青黑浓重、整个人疲惫到极致,实在不放心,刚想开口说留下来陪她。
傅景辞抢先道:“不用在这儿等我,你们都回去休息。这两天来回赶路、熬夜折腾,大家都熬得够呛。”
傅北洲依旧面露担忧,还想坚持,李雨欣及时轻轻拽了下他的衣袖,看懂了傅景辞想要独处释怀的心思。
“好,那我们先回去休息。”李雨欣温柔应声,“让方聿留在这儿陪着你,等会儿让他送你回家。”
傅景辞微微点头,低声应:“好。”
不再多打扰,几人轻声道别,转身离开了墓园,方聿也走远,给了留了空间。
偌大的墓园瞬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微凉的风缓缓吹过。
所有人离开的那一刻,傅景辞硬撑了整整两昼夜的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断开。
她一直挺直、不肯弯折的脊背,缓缓、缓缓地塌了下去,浑身的力气尽数抽离。她微微弯腰,伸出微凉颤抖的指尖,轻轻抚上墓碑干净的相片。
人前的冷静、理智、坚韧、周全,在此刻尽数瓦解。
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她卸下了所有伪装。那些压在心底、无处诉说的疲惫、遗憾、忐忑与煎熬,那些不能告诉家人、不能告诉朋友、更不能告诉方聿的隐秘心事,全部堵在胸口,沉甸甸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指尖一遍遍轻轻摩挲着照片,眼眶酸胀发红,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带着隐忍到极致的沙哑:“兰亭,希望你下辈子平平安安,开开心心。”
在墓园又静静待了许久,傅景辞才慢慢平复好情绪,和方聿一起离开。
坐进车里,车门关上,隔绝了墓园的冷风。从墓园回市区家里还要开一个多小时。傅景辞身子往座椅里一靠,侧过头靠着车窗,双眼紧紧闭着。
一整夜没合眼,再加上长途赶路,又耗了大量心神,她整个人疲惫到了极点。
方聿看她安安静静,呼吸平缓,以为她是熬不住睡着了,怕车内空调吹得她着凉,便从后座拿过薄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动作放得很轻,生怕把她吵醒。
一路上车子平稳行驶,傅景辞全程没有动过,就那么靠着车窗,始终闭着眼。
一个多小时之后,车子终于开到家门口,缓缓停稳。
方聿熄了火,偏过头低声唤她:“,小景,到家了。”
没有回应。
“小景?”他又喊了一声,声音稍微提高一点。
傅景辞依旧一动不动。
方聿心里瞬间升起一丝不安,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指尖一贴上,就察觉到滚烫的温度。
不对劲。
他心头一紧,又探了探她的脸颊,烧得很厉害。连日熬夜守山、来回长途奔波,再加上心里压了太重的心事,到底还是把身体熬垮了。
“傅景辞!”方聿连忙轻晃了一下她的肩膀。
傅景辞这才迷迷糊糊地掀开一点眼皮,眼神涣散浑浊,意识半昏半醒,嗓子干涩沙哑:“……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