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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臣撒了个小谎。
其实笔记本的遗失和失去的记忆没有关系。
时间倒回,他回到自己世界的方式,是通过一道奇怪的白光旋涡,只是眨眼间就回到了熟悉却一年未见的街道。
“恍如隔世啊…”他看了一眼周围的广告牌,上面显示的日期还是他离开的那一天,这才安心地吐出一口气,只是现在,大街很吵,没有熟人和他唠叨,心里多少有些落差。
他在这里看到过立希在前台当服务员,看到自己坐在沙发和素世一起摸鱼,看到乐奈找了个舒服的角落弹吉他,结灯学着爱音的样子,一起将商品摆放成网红展示的样子。
也看到popipa在高一的时候,在livehoe兼职的样子。
只是现在的SPACE还是一家没什么人来的停车场。
一切都还没发生。
什么都和自己的记忆对不上,就好像一切都是一场梦;琴臣站在门口,这里没猫叫,那么乐奈大概也不会出现在这。
他没来由地感慨了一句:“真是,寂寞啊。”
习惯了那种每天都有人喊他去玩乐队的感觉后,看到这种萧条的景象,心中有些烦闷,自己离开了一年,这里的时间确实静止了,路灯还是那样的路灯。
SPACE还是几近于荒废的SPACE,即使作为停车场也没有几辆车停留在这。
琴臣有些怀念从前自己还在那个世界的时候,大家热热闹闹的,虽然自己不参与聊天,但是光是听也让自己感到轻松愉快。
他离开了SPACE。
傍晚的街道满是声响,鸣笛声、放学路上学生的交谈声、上班族的吐槽声、信号灯滴答声,时隔一年回来,这里哪怕没有变化,却依旧让琴臣感到一种淡淡的疏离。
是疏离?还是不安,又或者是愧疚。
他走得不快,因为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刚从一个很远的地方走回来,但他说不上那个地方在哪。他口袋里的钥匙随着步伐轻轻撞着手机,发出一声又一声极轻的声响。
不知怎的,他感觉有一种“重量”从体内慢慢渗出,就像是他从梦里醒来时那样,就像是在外流浪了许久之后,突然出现的那种“啊,我回来了”的错位感。
说不得轻松也算不上难受,只是觉得有那么一些,怅然若失。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衣兜,但里面除了手机和钥匙以外没有其他东西,他自己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只是某一瞬间,他的脑海里多了一个“自己身上应该有什么东西”的念头。
这感觉就像是一个樵夫,暂时放下扁担上那些难以承受的东西,休息片刻整备完毕后再重新启程。
沿着马路往家走,这才在路边发了一会呆,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
夜间行人不多,许多商店都还亮着灯。
琴臣走得不快,但脚步很稳——他认识这条路,走了好几年,不需要看路牌也能走回去;走到大楼下方,走到电梯前按下上楼的按钮。
叮——
走入电梯,按下45层的按钮,看着电梯门上方的指针慢慢地指向更大的数字,他靠着电梯里的墙站着,看着楼层数字向上跳,装修风格、机械运作声、气味都和他记忆中一样。
电梯门开,走廊灯亮着;走两步绕过转角,就能看到家门口,他站在那里,伸手触摸着门板和门铃,确认着从指尖传来的真实感;好一会他才想起自己是这里的住户,按下门铃的冲动也放了下来,拿出了好久没用过的家门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玄关的灯亮着,旁边放着一个琴包,是素世的贝斯包。
“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素世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语气和节奏都和他记忆里分毫不差。
“啊,嗯,我回来了,今天散心的时候稍微绕了几个圈。”他脱下鞋,放在素世那双上学时穿的小皮鞋旁边,将钥匙放在鞋柜上它该在的位置,慢慢走回客厅。
落地窗,暖黄色的吊灯,巨大的餐桌,一切都是记忆里的模样。
素世从厨房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朝着她,灯光是暖黄色的,没有阴影可藏,只是身材,好像比今早要高大了,衣服也不是上学时穿的校服,而是一件稍微大一些但是合身的常服。
琴臣的衣柜里没有这套衣服,素世是知道的,琴臣很少在穿着上有什么精致的打点,新年买的新衣服很多都是素世帮琴臣挑的。
“…你怎么了?”素世说:“脸色不太对。”她从琴臣的眼里看到怀念,这不是琴臣平常会流露出的眼神。
面前的人愣了愣神,勾起嘴角摇摇头,“没什么,我只是感觉做了很长很长的梦。”他不敢说没事,不想跟素世撒谎。
“梦到什么了?”素世穿着围裙走了出来,看着琴臣的脸,又伸手轻轻戳了戳,嗯,看反应不像是生病的样子。
他看着她的眼睛,想了很久,才说:“…我有一群很好的朋友。”然后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只是很奇怪,我突然好像记不起有谁了。”
“一起旅过游,一起排练,一起参加live…”
live一词从琴臣嘴里吐出的时候,素世的脸色也变了变,只是在琴臣还没注意到的时候就缓和了过来,没有让琴臣看到她露出遗憾的表情,“先吃饭吧,你一定饿了吧。”
琴臣没有再提所谓“梦”的经历,他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饭。餐厅的灯光还是那个颜色,桌面上有几道他记得的旧划痕,碗筷碰撞的声音也和他记忆里完全一样。他坐在自己坐了好几年的位置上,素世坐在他对面。
坐在这里,他能感受到幸福感。
这有家的味道。
他知道她在家,也知道她会给他留饭;他知道即使他说不清楚自己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为什么带着一种无法命名的重量走回家——她也不会逼他说。
他吃了一口饭,视线落在自己空着的手心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低头看自己的手,这里只有一双筷子,但他觉得应该有其他什么东西在这里才对。
好像是一本笔记本。
素世的声音从他面前传来:“你要是想起来了,再说。”她说:“想不起来也行。”
“反正你回来了。”
……
日子照常在继续——上学、放学、吃饭、睡觉;有时还能和素世一起出门逛逛散散心。
在回到45楼的家第三天的时候,他才隐约意识到一件事情:他确实是忘记了什么事情,也忘记在那天,去了哪里。
他又一次站在了SPACE原址的停车场。
依旧只有几辆车,没有人在这里活动的痕迹。
他记得当时的天气,记得路灯亮起来的时间点,记得自己走过什么地方,但这些不是“记忆”——只是在观察,就像随手拿出一张好久之前的照片看。
只知道自己在这里停留过,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留在这里。
也没有那种,“啊,原来我来过这,好怀念”的感觉。
第四天晚上,素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书,他在旁边坐着,电视开着但没有在看,也没有打开放在电视旁还算是崭新的游戏机。
他看着自己的手,依旧空无一物,却一直有种“曾经握着什么”的感觉残留。
“阿琴,最近很喜欢看自己的手呢。”素世合上书本,这两天琴臣的异常,让素世有种重新认识他的感觉,就像是琴臣前些天还合身的校服像是缩了水。
以及从某段时间开始,那种忧郁的感觉也没有了。
“只是觉得我应该拿着什么东西。”琴臣笑了笑,躺在沙发上看向亮堂堂的天花板,将手高高举起,对着空气握了握,“其实,我在想一件事。”
“嗯?”
“我觉得我好像去过一个地方。”琴臣说道:“不是出远门那样的地方,而是我从来没去过,也很难再去到的地方。”他的声音顿了顿,“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是感觉,我在那里认识了一群很要好的朋友。”
说着说着,琴臣将手放了下来,“我好像做了什么事,让朋友们很伤心…不只是她们,还有其他的朋友。”
“不过我其他的朋友除了同班同学,也就剩下老团的大家了。”
素世静静地看着琴臣,街道上汽车的鸣笛声时不时地传来,像是增加忧郁气氛的白噪音,不会让人觉得吵闹,只是一种气氛的点缀。
她看着琴臣的侧脸,问道:“你觉得,这些是真实发生的吗?”
琴臣眯起眼,姿态放松,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我当然相信这些是真的,如果不是真的,我就不会有遗憾的感觉。”
素世没有追问琴臣为什么会“遗憾”,只是把书轻轻放在一边,起身到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琴臣面前。“即使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你还在这里,还在家里。”
“我也在这里。”
琴臣接过那杯水,温度透过杯壁传导到他的指尖、手心,“是啊,我还在家里,只是感觉我在哪里学了什么东西,要带回来什么东西,但是什么都没带回来。”
“也许带回来了也说不定?”素世靠着琴臣坐下,像是做了什么思想工作后,才将一件事说了出来:“Crychic还记得吗?我和小祥她们一起组建的乐队。”
琴臣点点头,这支乐队他当然不会忘记。
“Crychic解散了,在四天前。”
“…怎么样?”琴臣一时语塞,他给祥子做过心理工作,只是最后也没有改变这个乐队的结局吗?看向素世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些担忧。
“还好。”素世说,语气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淡,“大家都挺平静的。小祥没有说她的情况,只是说了是家里的原因,也不要我们帮忙,我们都理解了。没有吵架,没有谁怪谁。”
她停了一下,组织着合适的措辞:“就是…有点遗憾。本来大家可以这样一起走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