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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极端惨烈、超越想象的画面,震得魂飞魄散。自己砍臂!这需要何等的决绝,何等的痛苦,何等的……绝望与守护!
吴磊任由眼泪汹涌,继续嘶吼,仿佛不把话说完,他自己就会先崩溃:“一刀没断!骨头太硬!陈所他……他就用刀,锯!撬!一下,又一下!我们……我们都看着……看着……”他再也说不下去,双手死死抱住头,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林山接过了话,他的声音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但那平静之下,是比痛哭更令人心悸的冰冷和死寂:“陈叔砍断了自己的胳膊。”
“然后,陈叔……靠着墙,血……流了一地。”林山的目光,缓缓移向阿英,又移向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自己手中那染血的布包上,仿佛那里面有千钧之重。
“他……看着我们。用眼睛告诉我们……走,活下去。”林山的声音低如耳语,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心上,“他还看着……看着地上另一把刀……”
他不用再说下去。所有人都明白了。陈达在砍断那被污染的手臂后,在生命最后的时刻,用目光,将另一把刀,和另一个更艰难的抉择,指向了他们。
是让他带着最后一点“人”的尊严离开?还是眼睁睁看着他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再被迫动手?或者,带着他走,赌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不被感染、甚至能救他的希望?
林山缓缓抬起头,看向哭得几乎昏厥的阿英,看向老泪纵横、摇摇欲坠的张伯,看向一脸震骇与悲痛的林海、老支书、王医生,看向每一个被这惨烈真相冲击得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同伴。
“我……”吴磊突然打断林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残酷的真实,“我捡起了那把刀。”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海风都似乎停滞了。
“我……送陈所走了。”他终于说了出来,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用陈所希望的方式。”
老支书踉跄一步,靠在了船舷上,仰天长叹,老泪纵横。
王医生别过脸,抬手用力捂住了眼睛,肩膀微微抖动。
其他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呆立当场,巨大的悲伤、震撼、以及对陈达那惨烈牺牲的无上敬意、对林山被迫做出那残酷抉择的复杂情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每一个人。泪水无声地滑落,呜咽声此起彼伏。
阿英已经哭不出声音,只是瘫在甲板上,身体不住地痉挛,眼神涣散,仿佛灵魂已经随着陈达,一同留在了那个黑暗血腥的山洞里。
林山默默地将手中的染血布包,轻轻放在阿英面前的地上。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东方那轮刚刚跃出海面、将万道金光洒向波涛的金色朝阳。
他挺直了被悲痛和重负几乎压垮的脊梁,用一种嘶哑却异常清晰、仿佛用尽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的声音,对着晨光,对着大海,对着船上所有悲痛欲绝的同伴,也对着那个永远留在岸上的英魂,一字一句地说道:
“陈叔的仇,一半报了。沈疯子留下的祸根,我们拿回来了。”
“陈叔用他的命,教了我们最后一课……在这狗娘养的世道,想活得像个人,有时候,就得先对自己狠。”
“他留给我们的,不止是仇,是这东西,”他指了指地上的布包,又指了指吴磊背上那两把染血的刀,“还有这岛,这船,和咱们这群……还得继续喘气的人。”
“从今往后,陈叔不在了。”林山的声音在海风中传开,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力量,“但他的规矩,得立着。他的仇,得记着。他想让咱们过的日子,咱们得替他过出来!”
“眼泪,今天流完了,就擦干。血,不能白流。路,还得往前走。”
“现在,”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吸入了所有的悲痛和重量,化为前行的力量,“所有人,该干什么,干什么。了望加倍,轮机检查,把船开稳了。”
他说完,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去扶地上的阿英,只是默默地走到船舷边,背对着所有人,望着那越来越近的、被朝阳染成金色的岛屿轮廓。晨光照在他染血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寂而坚硬的影子。
陈达走了,用最惨烈的方式,在他们每一个人心里,刻下了一道永不磨灭的、血色的印记,和一份必须扛起的、如山般沉重的未来。
前路已无君伴行,此身独负旧时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