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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寒不绕弯子:“你们这寨子在这山里立了多少代?”
“三十七代。”老者说起这个,浑浊的眼睛里有光,“祖上是跟着苗女宫的仙师进的山,宫里的仙师在岭上立了碑,碑在,寨子就在。”
“苗女宫的仙师现在还下山么?”
“下,十年下来一回,收苗,传蛊。”老者搓着手,“平日里管不着我们,这山里常来常往的,是十二峒的人,峒里的先生们收山货,换盐换铁,也收娃子,有蛊缘的娃子领去峒里学蛊。”
“那除了峒里的人,这山里还有什么大东西?”
火塘里的火苗跳了一下。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压低了:“客官是山外人,跟你说不怕,这往西去,老林子深处,有个山神爷。”
“山神爷?”
“山神爷十年醒一回,醒来地动山摇。”老者比划着,“寨子里的老人都见过,十年前那一回,整片老林的地都翻了过来,翻过来的土是新土,里头裹着石头,石头缝里流着泥浆。
猎户进山,好端端的山道,走到一半就成了两半,人也是两半,跟被天刀裁过一样。”
方寒端着茶碗的手指停了一停。
“是路杀的。”老者还在说,“老辈人都这么说,不是凶物杀的,是那一片的路会杀人,人一进那片地界,脚下就不是路了。”
方寒慢慢把茶喝完。
地脉挪移,山道易位。
猎户口中“会杀人的路”,大概率就是一头负山兕翻身时,地肺之气外泄,百里地脉随之改道。
人在山上走,山在自己动,人自然就成了两半。
十年前醒过一回,今年,正好又满十年。
看来前面酒馆那个家伙,说的应该也就是这个东西了……
“寨子里这些年,给山神爷上过供么?”
“上。”老者说,“十年一大祭,今年祭品都备下了,三头牛,六头羊,还有两对童男女,都是寨子里凑的……客官问这个做什么?”
方寒放下茶碗,又推过去一块金子。
“祭典的日子,告诉我。”
老者捧着仙石,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凑到火塘边,把日子说了。
七日后,月亏之夜,黑水溪源头,老祭台。
方寒记下了,起身告辞。
走到寨口,他回头望了一眼,吊脚楼上,几个脸上刺着蛊纹的娃子正扒着栏杆看他,眼睛又黑又亮。
那么,那个会跟十二峒走的、有蛊缘的娃子,多半就在里头。
他没有动任何多余的心思,灭寨留不下他要的东西,还会把苗女宫和十二峒一起引来,不如不做。
出寨三十里,方寒忽然停步,闪身没入一株枯树的影子里。
溪水上游,来了一队人。
七八个汉子,藤甲兽皮,肩挑背扛,为首的二人衣饰不同,玄色短打,领口袖口滚着暗红的线,线在暮色里泛着虫壳似的幽光。
那幽光是蛊纹,用十二种蛊虫的虫液刺进皮肉养出来的,穿这身衣服的人,浑身每一道纹都是一只蛊。
十二峒的弟子。
两人身后,还绑着一个山民向导,五十来岁,脸上刺纹,缩着脖子,走得跌跌撞撞。
“麻峒老说了,就在前边那片地肺沟。”一个年轻弟子踹了向导一脚,“老东西,再磨磨蹭蹭,先把你喂了山神爷。”
向导唯唯诺诺,不敢应声。
另一个年长些的弟子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铜盒,打开,盒中趴着一只通体土黄的蛊虫,虫背上驮着微缩的峰峦纹路。
“寻岳蛊指针还稳着。”他盯着蛊虫看了一会儿,“那头兕就在三十里内,传讯给峒老,让他老人家从西边包抄,记着,峒主要的活的,仙蛊大概得从活兕的肚子里请出来,死的就不值钱了。”
“活捉六阶荒兽。”年轻弟子咽了口唾沫,“哥,麻峒老一人,拿得下么?”
“拿不下也得拿。”年长弟子把铜盒合上,“峒主等这枚仙蛊组成蛊屋等了四十年,错过今年山神爷醒的日子,再等十年,峒主寿数都块等不起了,走。”
一行人压着向导,往上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