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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山雀,撞死在自己映在溪里的影子上,一头老猿守着死去的伴侣坐了三天,第四天没再站起来。
兽的哀比人的干净,没有委屈,没有算计,没有不甘,只有一件事没做完。
一千颗之后,方寒嘴角渗出血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没停,也没擦。
这不是伤,这是哀在过境。
凡人哭一场,哀就过去了,蛊仙的哀没有这个选项,一颗一颗咽下去,哀就在心界里住了下来,越积越厚,越积越冷。
冰原上开始下雨。
黑色的雨,落在冰里,冰原无声无息地厚了一寸。
三千颗的时候,茅屋外那片黑雨已经积成了浅浅的湖。
湖面不映天,只映出方寒自己的脸,他坐在湖边吞蛊,一张脸映在湖里,随着水波碎了一次又一次,又拼回来一次比一次冷。
五千颗的时候,方寒停了一次手。
不是撑不住,是他发现,上万种兽哀流到最后,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淌。
哀有万种,可哀到最深处,万法归一,只剩三个字。
来不及。
老豺来不及再见崽子一面,岩羊来不及吃上那口草,独狼来不及回到族群里去,报丧来不及把消息送出山口,衔哀吞了一万年的哀,说到底,吞的也是这三个字。
哀不是疼,疼在身上,哀在再没机会上。
方寒坐在原地,很久没动。
他两世的前尘,此刻一件一件浮上来,上一世来不及破的那道关,来不及杀的那个人,来不及说出口的那些话。
这一世来不及做的事,往后或许也来不及。
哀情要圆满,正道的路数是把心掏空,把这些来不及一件一件亲手放下。
腾干净了,哀就没处附着,自然圆满。
方寒试了试,然后笑了。
他想起上一世见过的那些个了的老怪物,放下的那一刻,他们的道心圆满了,人也空了。
出手还是那一手,可出手之前,要先问一句值不值,问了,就慢了。慢了,就死了,再后来,死的时候一个个安详得很,好像这辈子是来借住的,到点了,拍拍衣裳就走。
那不是道心圆满。那是提前给自己办完了丧事。
他放不下来。
不是舍不得,是凭什么,那些来不及的事,每一件都是账,放下来了,账就没了,他是蛊仙,不是庙里烧香的,不烧账。
方寒重新抓起一把哀亡蛊,一颗一颗,继续吞。
别人炼哀,是把哀请出去,他炼哀,是把哀留下,炼成柴,火烧在灶里,锅才能开。
第九千颗,冰原上的黑雨停了。
方寒闭上眼,在心里把那三个字翻了一个面。
哀不是让人倒下的。
哀是让人来不及,还站着。
轰。
冰原剧震。
千里玄冰齐齐开裂,裂缝里透出光来,天穹上一只无相巨掌缓缓握紧,五指合拢时,整片福地发出一声悠长的嗡鸣。
命运丝线一根一根绷紧,银光暴涨,照得玄黑色的天幕亮如白昼。
方寒睁开眼。
他的眼睛里既没有悲,也没有喜,只是那一眼望出去,冰原上的万道裂缝同时愈合,愈合处隆起新的冰脊。
心界无声无息地向外撑开了一圈,冰原边缘撑出一片新的荒原,荒原上空,命运丝线自行织成一颗新星,挂进玄黑色的天幕。
七阶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