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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温润的玉石从手中滑落,砸在低矮的案几边缘,滚落在地。
因秦代无高桌,案几离地极近,玉佩并未摔碎,只是静静躺在了尘土之中。
蒙毅一愣,恍惚间似乎忘了这东西的存在。
这是前几日下属呈上来的,说是从那个被陛下捡回的弃婴身上搜出的随身物件,命他查验来历。
他忙忘了这茬。
既然掉落,不妨顺手看看。
蒙毅俯身拾起,指尖摩挲过冰凉的表面。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玉佩内侧的纹路时,整个人如同遭雷击一般,僵立当场。
瞳孔骤缩,面色瞬间惨白。
夜风微凉,咸阳宫深处却暖意融融。
嬴政半倚在榻上,昏黄的烛火摇曳间,映照着他略显苍白的面容。
然而此刻,这位令六国闻风丧胆的眉宇间竟无半点戾气,唯有满眼的柔和。
他怀中正熟睡的孩童,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影子,那是他的骨血,也是这冰冷皇权下唯一的温情慰藉。
自那日河中奇遇后,嬴政便觉体内郁结之气消散大半,连多年的沉疴都似乎好转了几分。
这孩子仿佛是天降祥瑞,不仅安了龙胎,更安了他的心。
就在他细细端详着孩子如剑般的眉心时,殿外传来了赵高刻意压低的声音:“陛下,蒙毅求见。”
睡梦中的婴儿似乎被外界的气流扰动,睫毛轻颤,眉头微微蹙起。
嬴政眼神一凛,下意识地将孩子往怀里拢了拢,抬手止住殿门方向,声音虽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噤声,莫要惊扰了彻儿。”
说罢,他并未唤人传召,而是动作轻柔地放下孩子,披衣起身,独自步出寝殿。
夜色深沉,秦宫肃穆。
蒙毅身披重甲之外的常服,伫立在阶下,神色凝重如铁。
见嬴政走出,他立刻单膝跪地,额头紧贴冰冷的石砖:“臣,蒙毅,叩见陛下。”
嬴政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漆黑的夜空,语气平淡却暗藏锋芒:“夜深露重,蒙卿不在府中歇息,深夜入宫,所为何事?”
蒙毅心中一紧。
他攥着袖中的物件,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此事关乎皇家秘辛,若说错一字,便是灭族之祸。
但他看着眼前这位虽带病体却依旧威压四方的君主,知道此事瞒不住,也无需再瞒。
“陛下……”
蒙毅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化作决绝,“臣方才整理臣弟从河中救回之婴孩衣物时,于襁褓深处发现一枚玉佩。”
嬴政脚步微顿,原本松弛的神态瞬间紧绷:“玉佩?”
“正是!”
蒙毅双手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物,高举过头顶,“此玉乃古法雕琢,纹路独特,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这正是当年陛下赐予长公子扶苏的贴身之物!而且,此玉内侧还刻有‘长子’二字的小篆暗记!”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嬴政缓缓走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跳的鼓点上。
他盯着蒙毅手中那枚温润却沉重的玉石,瞳孔骤然收缩。
扶苏的玉佩?
怎么会出现在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婴儿身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与狂喜,夹杂着疑虑,如潮水般涌上嬴政的心头。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熟悉的触感,脑海中无数画面飞速交错。
沉默良久,嬴政才缓缓接过玉佩,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理,声音沙哑得厉害:“蒙毅,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蒙毅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听见自己胸腔内剧烈的心跳声:“臣愚钝,唯知此事重大,恐涉皇子身世之谜,故不敢隐瞒,特来请陛下圣断。”
嬴政紧握玉佩,指节发白。
他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那里星辰隐匿,唯有的眼眸亮得惊人。
“退下吧。”
“陛下?”
“让所有人都退下!”
嬴政厉声喝道,随即转身大步走向寝殿,背影在烛光下拉得极长,“这件事,天知,地知,朕知,你也知。
若泄露半分,你知道后果。”
蒙毅浑身一震,连忙应诺:“臣,遵旨!”
待殿内只剩君臣二人,且屏退了所有侍从后,嬴政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蒙毅,眼中杀意与期待交织:“你说,这是彻儿的?这玉佩,怎么会在他身上?”
嬴政瞳孔微缩,指尖在案几上无意识地轻叩。
那枚温润的玉佩静静躺在掌心,触手生凉,却让他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这不仅仅是失而复得的信物,更是他当年赐予太子扶苏的贴身之物!
既然玉佩在,为何会出现在赵彻的襁褓深处?
一道阴冷的猜忌如毒蛇般爬上脊背。
一年前那场针对太子的惊天刺杀,虽然被刻意压下,知情者寥寥无几,但嬴政作为,从未真正遗忘。
那是六国余孽最后的疯狂。
刺客身份成谜,直到黑冰台层层剥茧,才揪出那个伪装成侍女的细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