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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所及之处,满是岁月的伤痕。
那些老卒的身上,大多有着或深或浅的刀疤箭创,那是荣耀的勋章,也是痛苦的根源。
他们身上的棉袄陈旧不堪,甚至多处绽开,寒风呼呼往里灌;居住的房屋年久失修,墙壁斑驳脱落。
更令人心酸的是角落里的孩童,一双双小手冻得通红,布满了溃烂的冻疮,紧紧攥着母亲衣角,眼神怯生生的。
唯有屋子那只摇摇欲坠的铁炉,燃烧着微弱的火苗,散发出星星点点的热气,勉强维持着这一方小天地的温度。
老卒们屏住呼吸,期待地看着黔,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
“上卿远道而来,可是王上有什么吩咐?”
朔风如刀,卷着漫天飞雪,狠狠拍打在营帐的缝隙上。
三岁稚童赵彻被一群粗粝的大手护在,像是怕他碎了似的,直接塞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炉旁。
暖烘烘的热气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意,却也照出了老卒们那张张布满风霜与拘谨的脸。
“王上体恤啊,”
黔笑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听说今年雪势凶猛,特意遣人送了些木炭和粮秣来。”
话还没落地,周围便炸开了锅。
“开什么玩笑!”
一名满脸胡茬的老卒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得铁桶哐当作响,“咱们这些老骨头,日子凑合凑合也就过了,哪敢受王上的厚赐?”
“是啊,如今国库空虚,国家正难,咱们要是伸手要东西,那就是给陛下添堵!”
七嘴八舌声中,透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赵彻眨了眨眼,目光扫过这群神情固执的男人。
他心里清楚,大秦的底子早就被掏空了。
从灭楚之战算起,李信轻敌冒进,二十万大军灰飞烟灭;紧接着王翦倾举国之力,六十万大军在楚国边境耗了一年又一年。
这场战争,几乎吸干了秦国几代人的血汗积蓄。
如今四海初定,无地可分,无金可赏。
这并非借口,而是裸的现实。
“上卿莫要拿我们寻开心,”
老卒们连连摇头,眼神中满是排斥,“这钱粮,万万不能收。”
赵彻歪着头,有些不解。
明明凭他们的军功,早已足以富贵终身,为何还要如此清苦?
他的视线越过那些激昂的老卒,落在了角落里一个瑟瑟发抖的孩子身上。
那孩子满手冻疮,死死盯着火炉,眼中有着压抑到极致的渴望,却在触及父亲严厉的目光后,迅速低下头去,欲言又止。
那一瞬间,赵彻心中明悟了几分。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地面,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清晰:“其实……你们收下,才是真的帮了陛下的忙。”
“娃娃懂什么?”
有人嗤笑一声,随即又被同伴打断。
“奏是奏是!王上要干大事,咱们不给国家添乱就是最大的贡献!”
质疑声此起彼伏,像是一堵墙,将赵彻隔绝在外。
然而,赵彻没有退缩。
他抬起头,那双稚嫩的眼眸中竟透出一股令人心惊的坚定,直视着众人的双眼:
“不,你们就是在添乱。”
全场死寂。
赵锐利的目光穿透了喧嚣,直击这群老兵的灵魂深处。
他知道他们为什么拒绝。
这群人,是大秦最锋利的剑,也是大秦最忠诚的盾。
他们从泥潭中爬出,靠着耕战立功,才换来了今日的身份。
对他们而言,大秦不仅是国家,更是信仰,是生命的全部意义。
一旦失去战场,他们便觉得自己成了废人。
这种自我价值的崩塌,让他们宁愿忍受贫寒,也不愿接受被视为“恩赐”
的钱粮。
因为他们害怕,一旦接受了这份安逸,自己就真的成了无用之人。
赵彻原本准备了一套完美的说辞,试图用利益或大义来说服他们。
但此刻他意识到,这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只要找不到新的价值支点,无论给多少钱财,他们都只会视之为耻辱。
风雪愈发猛烈,敲打着窗棂,仿佛也在催促着答案。
想要打破这个僵局,只有两条路:要么赐予他们土地,让他们重新扎根;要么赋予他们新的经济命脉,让他们在和平年代依然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而在这漫天白雪之中,赵彻的目光逐渐聚焦在了远处黑黝黝的山石之上。
石涅?
那是煤炭。
那群饱经风霜的老卒,脊背挺得比手中的长戈还要硬。
他们并非不识好歹,而是骨子里刻着大秦锐士最后的傲骨——宁可受冻,也不愿接受无缘无故的施舍。
那种“君子不饮盗泉之水”
的清高,让赵彻费尽口舌的安抚显得苍白无力。
“小家伙倒是个讨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