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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看似稚嫩的孩童,竟用近乎耍赖却极其高效的战术,将他的棋子屠戮殆尽。
那种对局势瞬间捕捉的敏锐度,简直令人胆寒。
李信收回思绪,看着眼前这个年仅九岁、却能开硬弓的天才,心中那座早已冰封的高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这孩子,骨头够硬,心思够活。
若加以打磨,或许真能承袭他那未尽的战魂。
其实,这也是李信给自己找的一条退路。
多年来,他活得像个囚徒。
始皇帝的恩宠是枷锁,二十万秦军的亡魂是梦魇,每一次战败后的自责都如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灵魂。
当他把儿子李超托付给王翦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做好了自我放逐的准备。
他曾无数次羡慕那些楚国将领,兵败即自刎,一死了之,何须受这无尽的精神凌迟?
他愧对皇权,更愧对沙场。
但年轻时树敌太多,为了保全血脉,他不得不忍辱负重。
他知道远在关外的儿子李超正在经历怎样的生死搏杀,那一封封只报喜不报忧的家书背后,是多少次在刀尖上跳舞的惊险?
凭李超的才华与武力,至今不过是个先锋百将,何其憋屈!一旦陨落,李家血脉便断了根。
如今,有了王翦的承诺,有了赵彻这个变数,他终于找到了一丝偿还愧疚的可能。
这是一场交易。
他用毕生所学换取解脱,而赵彻,用天赋换取未来。
看着少年挺拔如松的背影,李信心中最后一丝阴霾散去。
这场博弈,他押对了注。
风烛残年之际,能寻得传人续接衣钵,实乃大幸。
回想往昔,李信对王翦是何等轻蔑?
针锋相对,少壮派与老成派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歇,他更是带头向那位老将发起过无数势。
然而岁月如刀,割裂了旧日的恩怨。
站在生命终点的门槛上,李信心中涌起的竟是一丝感激。
王翦抗旨不尊,看似悖逆,实则给了他一记耳光后的清醒,更将他推向了另一个天才——赵彻的身边。
正如王翦所言,那少年身上的军事天赋如烈火燎原,根本藏不住。
这一点,李信深以为然。
后继有人,血脉有护,道统不绝。
这份安稳,让他心安。
此刻,他唯一的亏欠,唯有始皇帝。
战场,已经不属于他了。
那场惨败,彻底粉碎了他的傲骨。
即便内心仍有不甘,理智却冰冷地告诉他:恐惧已生根发芽。
灭楚之后,他无数次试图重整旗鼓,却始终跨不过那道心魔。
自刎未遂,被一脚踹醒的那一刻,感动之余,更多的是羞愧。
他接过命令,再次披挂上阵。
两役虽无大错,亦有小功,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手握兵符的瞬间,手在抖。
那个曾经果断狠厉的李信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生死抉择前迟疑不决的懦夫。
二十万亡魂日夜纠缠,昔日袍泽的血泪化作噩梦,惊醒时冷汗浸透重衣。
他清楚,自己已不再适合执掌生杀大权。
辜负君恩,罪无可逭。
“小子,我只教你一个月。”
李信望着眼前的青年,嘴角扯出一抹笑意。
这笑容背后,藏着难以掩饰的萧瑟与暮气,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尽管他体格魁梧,气血旺盛,看起来并无病态,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骗不了人。
赵彻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他尚不知晓这位老将与陛下之间爱恨交织的过往,只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注定忙碌。
白天要整顿市井秩序,夜间则需苦修兵法。
随后的几日,赵彻忙于筹备“地摊经济”
的相关规制。
城管并非军伍,无需沙场拼杀,因此羽林卫严禁携带强弩出巡,也不许骑乘高头大马。
城池治安,早已划归新设机构管辖,与禁军再无瓜葛。
咸阳城外的演武场上,寒风卷着沙砾,却吹不散羽林军士眼中那股子肃杀之气。
赵彻目光扫过列阵的士卒,手中的齐眉棍重重顿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记住,这棍子是给你们防身的,不是拿来欺压百姓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寒冰碎裂,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膜。
“在咸阳街头,你们是律法的执行者,也是秩序的维护者。
除非对方辱骂在先,或是刀剑相向,否则,谁若敢主动挥出这一棍,别怪我赵彻翻脸无情。”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分。
这些出身老卒、历经生死的大汉们,此刻竟有些忐忑。
他们习惯了战场上的嗜血厮杀,却要在市井巷陌中收敛爪牙,这对他们而言,是一种比更难的控制力。
但赵彻心中自有底气。
这群人虽粗犷,却有着最朴素的底线。
六年来,他日复一日地在他们耳边灌输“武勇用于敌,仁义用于民”
的信条,早已将这股意识刻进了他们的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