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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那人已伏地不起,五体投地,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嬴政目光微垂,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平身。”
“臣不敢。”
声音闷在地板上,执拗而坚定。
“哦?”
嬴政身子前倾,眼底闪过一丝戏谑,“为何不敢起身?”
“臣有罪。”
殿内死寂。
嬴政并未言语,只是静静盯着地面,任由空气凝固。
他在等,等那个熟悉的表演继续上演。
赵高依旧保持着那个近乎滑稽的姿势——臀部高高翘起,宛如一只呆滞的鸭子。
这并非故作姿态,而是大秦最高规格的君臣之礼。
再大些便是祭天跪祖,如今这般模样,已是极限。
他不说话,也不动。
因为他清楚,陛下是绝顶聪明之人,虚情假意的作秀毫无意义。
这沉默,是敲打,是审视,更是对臣子掌控力的测试。
赵高心里跟明镜似的。
出身隐宫,父族被秦所灭,这份原罪如同烙印,刻在骨血里。
即便他此刻清廉如水、鞠躬尽瘁,只要这身份一天不变,嬴政就永远无法对他彻底信任。
既然猜透了结局,何必挣扎?
他不是忠臣,也不是良将,他只是一件工具。
一件锋利、顺手、随时可以丢弃的工具。
之前被贬去御马苑,不过是因丹药之事稍有差池,未能完美履行“趁手”
的职责。
如今重新召见,不过是工具修复完毕,再次投入生产。
只要不触碰逆鳞,只要表现出足够的卑微与顺从,他的价值就会最大化。
至于所谓的?那是无关紧要的瑕疵。
在绝对的权力不对等面前,品行的纯洁与否,根本决定不了生死。
重要的是,这把刀,够不够快,够不够利。
大殿之内,死寂如渊。
嬴政并未动怒,只是静默地伫立着,目光如冷电般锁定在跪伏于地的赵高身上。
赵高亦不发一言,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尊僵硬的石像,连呼吸的频率都似乎被强行掐断。
良久。
这份近乎自虐的忍耐,足以让寻常臣子冷汗涔涔,却只换来更深的审视。
“起身吧。”
嬴政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悲喜。
赵高这才缓缓直起腰身,恭顺地叩首三记,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阎乐,是你女婿。”
嬴政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臣已责令其递交辞呈。”
赵高垂眸,不卑不亢。
嬴政微微颔首,再次摆手:“退下吧,朕乏了。”
“诺。”
赵高躬身行礼,随后转身。
他没有立刻离去,而是极其自然地将殿内散乱的奏折归拢整齐,随手带上门窗,确认一切妥帖无误后,才第三次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嬴政眼中的清明才逐渐浮现出一丝疲惫与深沉。
赵高是忠臣吗?
未必。
若论死节尽忠,蒙毅、蒙恬远胜于他。
李斯是忠臣吗?
亦未必。
人心诡谲,难测深浅。
但嬴政很清楚,这天下需要的不是千篇一律的愚忠,而是各得其所的利用。
看着眼前这间因赵高的收拾而变得井井有条的大殿,这位千古一帝在心中默默点了个头。
谁不希望麾下皆是赤胆忠心之辈?可现实是,忠诚无法靠口号堆砌,它是最昂贵的奢侈品,也是最易碎的琉璃。
……
夜色如水,悄然浸透了咸阳宫的飞檐翘角。
往常安寝的始皇帝,今夜却辗转反侧。
脑海中闪过那个乖巧孙儿的身影,他下意识想传唤赵彻入宫叙话,却又想起此刻那小子应当还在李信府中研读兵书律法。
思绪微转,口中不禁溢出一声低喃:
“李信……”
这一夜,对于某些人而言注定无眠。
……
次日清晨,金乌初升。
一则任命令迅速传遍咸阳街头。
咸阳县令阎乐正式请辞,获准卸任。
取而代之的,是李斯的门客——雍氏。
随着这对搭档的上位,一项大胆的改革试验,正式在咸阳城铺开。
与此同时,一支特殊的队伍出现在街头巷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