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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信张了张口,最终只挥了挥手,示意其离开。
直到脚步声远去,他才伫立良久,方转身回屋。
案几之上,一卷素帛静卧,墨香未散。
收信人栏赫然写着“子超”
二字——那是他的骨肉。
……
踏出李府大门的那一刻,赵彻深吸了一口自由空气。
摆脱这种高压式教育的滋味,复杂而微妙。
心中虽存感激,但那被严格规训后的压抑感也随之消散。
他忽然理解了历史长河中那些性格扭曲的心境。
无论是唐朝的李承乾,还是大明万历帝朱翊钧,他们承受的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精神高压。
魏征的谏言、孔颖达的经义、张居正的考课,如同无形的枷锁。
当“为你好”
成为一种无处不在的控制手段,人心中的戾气便会悄然滋生。
赵彻仅忍受了一个月,尚需通过当街亮剑来宣泄心中的憋闷;而那些身处权力巅峰者,往往要在这种窒息的教育下度过整个青春。
此刻,阳光正好,他却只觉得心头那股郁结之气,终于随着这一纸师恩的终结,稍稍缓和了几分。
王翦枯瘦的手指轻轻梳理着赵彻的发丝,动作缓慢而细致,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万物皆有其度,”
老将军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几分慵懒的倦意,“过刚易折,过柔则靡。
太硬了不行,太软了也不行。”
岁月这把杀猪刀并未放过这位战国名将。
曾经那个气吞山河、令六国胆寒的铁血战神,如今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晒太阳的老头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懒得动弹”
的气息。
不远处的回廊下,少女王嫣依旧保持着那个姿态——单手托腮,目光如痴如醉地黏在赵彻身上。
哪怕时光流转,她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但那副痴迷的模样倒是半点没变。
容貌这东西,确实是这个时代最硬的通货。
在这个讲究门第与出身的世道,五官端正不仅是审美需求,更是政治资本。
只要世人还崇尚以貌取人,外貌带来的红利就永远不会枯竭。
毕竟,内在的美德需要时间去验证,而皮囊的惊艳,一眼便知。
“小稚奴……这日子怎么过得这么慢呀?”
王嫣晃着脑袋,眼巴巴地望着赵彻,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般的埋怨。
赵彻怔了一下:“啊?”
“你才九岁嘛。”
王嫣笑眯眯地凑近了些,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
虽然两家早已定下婚约,但依照礼制,真正拜堂成亲还得等到赵彻满十四岁才行。
当然,若赵彻是个急色鬼,凭着他如今的身份地位,想寻些快活并非难事。
在这乱世之中,权力就是最大的。
只是他瞥了一眼旁边半眯着眼打盹的王翦,又想起那位高高在上的始皇帝那多疑暴戾的性格,心中那点旖念瞬间烟消云散。
谁敢在这种时候玩弄权贵子弟的感情,下场多半是身首异处。
“丫头,嫌慢?这时间可没饶过任何人。”
王翦眼皮都没抬,淡淡地说道。
弹指一挥间,从那个雨夜捡到弃婴到现在,整整九年过去了。
九年光阴,足以让少年长成青年,也足以让壮年沦为暮年。
王翦不再是那个披坚执锐的年轻将领,而是一个鬓角染霜的普通老者。
就连那位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千古一帝,如今也已年过五旬。
当赵彻真正迎来成年礼的那一天,恐怕正是始皇帝大限将至之时。
这种认知的转变,让赵彻对成长的渴望变得复杂起来。
他既期盼着拥有掌控力量的身躯,又不忍见那位缔造帝国的老人走向终点。
此时,午后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李信那套枯燥乏味的兵法教导终于结束,赵彻得以从紧绷的训练中解脱出来。
他懒洋洋地瘫坐在院中的藤椅上,任由阳光洒在身上,身边坐着王翦和王嫣,三人共享这一刻难得的宁静。
“也不知道王离那小子现在怎么样了……都派去岭南两年多了。”
赵彻望着远处的天际线,低声呢喃。
作为王家血脉,王翦从未对他隐瞒过家人的消息。
书信往来虽未断绝,但内容却大有不同。
兄长王贲来信,字字斟酌,措辞严谨,通篇皆是“一切安好”
、“军务繁忙”
,透着一种官样文章的客气与疏离。
而王离的信则截然不同。
起初,那信纸上满是跳脱的抱怨:岭南气候湿热,蚊虫肆虐,被咬了一个大包都要专门画个图写进信里炫耀一番。
然而,随着两年光阴流逝,那些聒噪的字句逐渐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