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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无蒙毅、蒙武兄弟镇住军心，不出二十载，这些世家必会另觅新主。

在这极端的利益博弈中，投靠胡亥的老氏族并无道德瑕疵。

始皇帝未曾明确立储，各方势力各有站队，本是常理。

但此次书商倾销廉价典籍，触动的却是这两大群体的核心痛点：老牌贵族掌控的知识壁垒被低价击穿，百家学阀的思想纲领沦为白菜价。

胡亥门下，恰恰不缺这两种人。

于是，不满的声音通过隐晦渠道汇聚到胡亥耳中。

胡亥不敢阻。

扶苏两次提及分封制便彻底失去储君资格的前车之鉴，如同一座大山压在心头。

那是公认的皇位继承人，尚且如此，自己这个边缘皇子，怎敢公然违逆父皇意志？即便如今借扶苏之败稍稍放飞自我，他心底那份自知之明依旧清醒。

但他也不敢不动。

那些深谙胡亥性格的心腹谋士，精准拿捏了他的软肋。

“公子何不探听陛下真意？若能稍加劝谏，既显孝心，又能收拢老氏族与百家学阀之心，岂不美哉？”

这句话，击中了胡亥渴望扩张势力的野心。

他自认父皇待他不薄，如今自身羽翼渐丰，更不像大哥那般迂腐固执。

他想要权力，想要更多的盟友，而反对廉价书籍，正是投名状的最佳载体。

不同于扶苏的刚直碰壁，胡亥选择了更为圆滑的手段。

这是他首次尝试对始皇帝的政策提出异议，虽心怀忐忑，却已按捺不住那份投机带来的兴奋与期待。

胡亥的言辞拿捏得极准，既藏着试探的锋芒，又裹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惶恐。

他并未直谏始皇帝停下脚步，而是将焦点全数放在那群人心惊肉跳的状态上。

思虑周全后，那份奏折才终于呈了上去。

殿内，赵彻蹲在旁侧的小凳上，手里捧着竹简与绢帛，正一字一句地替那位正在躺椅上歇息的诵读。

这是第十八位公子。

始皇帝急于在离开关中前了结政务，这几日刚让赵彻松快两天，转眼又被抓来充当“人形朗读机”

。

倒也不是什么苦差事，无非是笔墨伺候时的代笔，或是此刻这般——只需动口，不需动手。

此前那段日子，赵彻被塞满了经史子集，始皇帝虽严苛，却也知轻重，不愿将这稚子逼得太紧。

“念。”

始皇帝慵懒地摆了摆手，眼皮都未抬一下。

赵彻应声展开奏章。

“臣闻关中纸墨初兴，书籍泛滥……”

语调平稳，赵彻读得津津有味。

给皇帝读奏折有个极大的好处，那就是能第一时间吃到最鲜活的瓜，还能窥见朝堂之下那些不为人知的隐秘生态。

比如李斯，这位权倾天下的丞相，拍起马屁来那是行云流水，浑然天成，让人挑不出一丝违和感；再比如远在琅琊的那位关中籍官员，月月必奏，字里行间不谈公事，只诉说自己未能沐浴在皇恩光辉下的深切痛楚。

说实话，这还是赵彻头一回读到胡亥的字迹。

纸面光洁，字迹工整，显然经过了精心的润色。

通篇引经据典，辞藻华丽，以赵彻现在的水平去评判，这文笔绝对是一流水准，哪怕是他自己，也写不出这般滴水不漏的文字。

至于内容核心，无非是老贵族与诸子百家对始皇帝推行纸书、普及教化之举的不满。

毕竟，知识垄断权的松动，触动了他们的根基。

但胡亥终究不是扶苏那般头铁。

他极尽迂回之能事，先是大赞纸张便利、始皇帝惠泽寒门士子的仁德，随后才轻描淡写地提及世家大族的忧虑，以及可能引发的民心浮动……

整篇奏折，透着一股子卑微的谨慎。

高情商三个字，胡亥算是点到了极致。

赵彻暗自揣度，若扶苏能有胡亥这般说话的艺术，或许始皇帝也不会那般决绝地将其逐出咸阳。

读罢，赵彻抬眼看向榻上的身影。

只见始皇帝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倒是沉不住气了……”

始皇帝语气平淡，却透着洞悉一切的冷意，“老东西们终究坐不住了，即便拦不住，也想探探朕的口风。”

“那……要回复吗？”

赵彻轻声问道。

始皇帝目光微垂，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片刻后，只吐出一个字：

“回。”

赵彻眼波微转，抬眸望向案后的男人。

替始皇帝批阅奏章，早已成了他在这深宫之中安身立命的本事。

往日里，这位千古一帝偶尔会停下朱笔，考校几句他的政见；但更多时候，他只是一旁，任由赵彻化作那具不知疲倦的人形墨斗，将口述的旨意化为墨迹，流淌于竹简之上。

“善。”

始皇帝只吐出一个字，随手将一方玉玺推至案前，示意落笔。

紧接着，他指尖轻叩桌面，沉吟片刻：“另赐金三千。”

这笔赏赐背后，藏着始皇帝深思熟虑的局。

此次巡游四海，刻意未带胡亥随行，绝非一时兴起。

如今的祖龙，目光所及已是广袤山河与长生执念，对于膝下诸子，心思早已变了模样。

胡亥虽贵为公子，却因权势渐盛、门客环绕，渐渐滋生了骄纵之气。

他对始皇帝的敬畏尚存，那份天然的亲昵却已荡然无存。

这种疏离感，像一根刺，扎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