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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卷着枯黄野草,绕着青藤小学围墙打旋。
校门口那棵桂花树苗又抽了半寸新枝,叶片油亮厚实,扎根泥土稳如磐石。
王小花每天早晚必来报到,小手摸树干,弯腰查看泥土干湿,整套护树流程练得比上课背书还熟练。
张海扛着小水桶跟在身后,边走边扯着嗓子念自创顺口溜。
“小树扎根泥土深,待到秋来香满门,天天浇水勤照看,不负心中等候人!”
赵明远扶着黑框眼镜,蹲在树根处翻找蚜虫,细心得像影视剧里勘察案发现场的探员。
三个小家伙守着桂花树,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食堂崭新的保温餐台日夜运转,一日三餐全是热气腾腾,孩子们再也不用啃凉饭。
崭新课桌椅排满漏雨修复完毕的教室,彩绘围墙色彩鲜亮,校园改造进度一路冲到七十八pert。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安稳日子刚过没几天,不速之客找上门了。
这天上午,江远正在办公室整理学生冬季保暖物资清单。
“嘎吱——”学校锈铁大门被人用力推开。
皮鞋踩碎石子,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响,听着就和村民的布鞋、孩子们的胶鞋截然不同。
江远抬头望向窗外。
一个穿黑色西装、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两个拎公文包的跟班,昂首阔步往教学楼走来。
男人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走路肚皮一颠一颠,脸上挂着生意人特有的圆滑客套笑,活像电视剧里出场的地产暴发户名场面。
“请问,这里是青藤小学的负责人江校长吗?”
男人走到办公室门口,也不等江远招呼,直接推门踏入,自来熟一般环顾四周。
目光扫过崭新办公桌、墙上的教学计划表,最后落在窗外整片校园土地上,眼神里藏着毫不掩饰的算计。
“我是江远,您是?”江远放下钢笔,起身给对方拉了一把木椅。
西装男人大马金刀坐下,随手把真皮公文包往桌面一放,发出沉闷的响声。
“鄙人刘万财,做城郊地产开发的,今天专程上山一趟,是想和江校长谈一笔双赢的好买卖。”
刘万财搓了搓手,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语气带着十足的诱惑力。
“我观察这块山头好久了,青藤小学这片地皮位置绝佳,依山傍水,打通山路之后,开发农家乐民宿、休闲山庄,稳赚不赔。”
江远心头微微一沉,瞬间猜到对方来意。
地皮收购。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搪瓷水杯杯沿,安静听对方往下说。
刘万财见江远没有立刻拒绝,以为对方心动,连忙加码,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报价单,“啪”地拍在桌面上。
“江校长,我说话不绕弯子,实价收购,一次性结清,五十万!”
五十万三个字落地,音量特意拔高,生怕江远听不清。
跟随而来的两个跟班站在两侧,抱着胳膊,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仿佛这笔买卖板上钉钉。
五十万,对于偏僻山村里的普通人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足够翻新十遍校园,添置无数物资,甚至能改善全村人的生活。
刘万财盯着江远的脸,等着看他惊喜失态的模样。
江远低头看向报价单上刺眼的数字,心脏轻轻颤了一下。
五十万,沉甸甸的数字摆在眼前,诱惑实实在在。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冒出无数念头。
有了这笔钱,山里所有孩子的文具、冬衣、营养餐全部能升级顶配;校门口桂花树可以移栽更大的成年金桂树;食堂能加装烤箱、净水设备;甚至可以修一条平整水泥路直通校门口。
各种各样的美好设想一股脑涌上来,诱惑拉扯着他的思绪。
刘万财见江远沉默,趁热打铁继续游说,话术一套接一套。
“江校长,你仔细掂量掂量!一间山村小学,生源就十几个孩子,年年投入只出不进,纯属亏本买卖。”
“五十万现金到手,你完全可以把孩子们转移到山下乡镇中心校,你自己也能换一份轻松体面的工作,吃香喝辣,何苦守着这破山头熬日子?”
他抬手比划整片校园,满脸嫌弃。
“你看这地方,校舍老旧,交通闭塞,守着没有半点前途,不如变现拿钱,两全其美。”
跟班一号跟着附和,点头哈腰帮腔:“刘老板出价实在,方圆十里找不到更高的价,错过这次,以后再无机会!”
跟班二号推了推眼镜,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合同草稿,平铺在桌面。
“合同我们都拟好了,只要江校长签字,三天之内全款打到账户,手续我们全权包办,不用您多跑一步路。”
一叠白纸黑字的合同摊开,字字句句都在催促江远快点点头。
刘万财端起江远倒的热茶,抿了一口,笃定江远抵挡不住五十万的诱惑。
“老话讲,识时务者为俊杰,攥着一块没用的空地,不如换成真金白银揣进兜里,江校长,好好考虑考虑。”
江远轻轻收回落在合同上的目光,淡淡开口:“这件事事关重大,我不能当场答复,给我三天时间考虑。”
刘万财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显然没料到江远没有立刻松口。
但他自认为筹码足够,不担心对方反悔,爽快点头。
“行,我给你三天缓冲期,三天之后我再来,希望江校长能给我一个满意答复。”
说完,刘万财带着两个跟班转身离开办公室,皮鞋声渐渐远去。
办公室重归安静,只剩下桌面上那份刺眼的收购合同。
江远走到窗边,望向校园各个角落。
操场上,孩子们正在上体育课,追逐打闹,笑声清脆穿透空气。
校门口,王小花、张海、赵明远蹲在桂花树苗旁,小心翼翼拔除杂草,低声说着明年花开的约定。
食堂方向飘出淡淡的饭菜香气,保温设备稳稳运转,保证每一餐温热。
崭新教室的玻璃窗透亮,十八套新课桌椅整齐排列,那是系统一步步发放的奖励,是他一点点改造出来的校园。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心里乱成一团麻。
五十万,诱惑巨大,没人能完全不动心。
接下来整整三天,江远陷入漫长的犹豫。
第一天傍晚,王晓东开车上山送树苗养护肥料,瞧见江远独自坐在操场石阶上发呆,满脸心事重重。
“江校长,看你这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出啥事了?”王晓东挨着他坐下,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江远把地产商上门收购地皮、开出五十万高价的事全盘托出。
王晓东听完,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神色严肃起来。
“五十万确实不少,可你想过孩子们吗?山下中心校路途遥远,每天来回要走两个小时山路,遇上刮风下雨,山路泥泞难行,小小年纪遭罪。”
他指着校门口的桂花树苗,有感而发。
“那棵小树是小花的念想,这所学校是十几个山里娃唯一的读书去处,地皮卖了,学堂推平盖山庄,孩子们连读书的地方都没了。”
王晓东顺口编出一句顺口溜:
“金银钞票虽耀眼,难换孩童读书田,地皮卖断学堂路,山里娃娃向谁言!”
江远默默点头,王晓东说的每一句,都戳中他心底最纠结的地方。
第二天,赵雨霏按时送来甜品,放下保温袋时,看见江远对着收购合同发呆,主动上前询问缘由。
听完事情始末,赵雨霏轻轻叹气。
“钱能买到物资,却买不来孩子们日复一日的欢喜,买不来这满山安稳的读书时光。每次我来送点心,看见孩子们围着桂花树期盼花开,捧着热饭开心欢笑,我都觉得这所学校千金不换。”
接连两位朋友的劝说,让江远心里摇摆不定的天平,慢慢向留下学校这一侧倾斜。
夜里,他独自坐在办公室,翻开那本磨得起毛的备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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