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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发出一声极其清脆、如同某种特定频率般的回响。
每一声轻响,都在随着她的步伐跳动,像是在时刻提醒着她,在这片充满煤烟与泥土的土地上,她曾留下过怎样真实的重量。
如果说与林曦的告别是泥土与麦穗的温度,那么与洛伦佐·美第奇的告别,则充满了一如既往的、令人牙痒痒的铜臭味与精算师的严谨。
在这位跨位面银行家的豪华顶层办公室内,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南方群岛特产烟草味,以及一种仿佛金币在密闭空间里互相摩擦所产生的幻听。
洛伦佐正坐在他那张由整块深海沉木雕刻而成的巨大办公桌后,飞速地翻阅着各地分行送来的厚厚账本。他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是在伊蕾娜准备推门告辞的最后一秒,他才停下了手里那支纯金镶钻、据说能在羊皮纸上自动修正错别字的魔法钢笔。
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那片折射着冷光的单片眼镜。
“魔女小姐。”洛伦佐用一种仿佛在谈论明天早晨会不会下雨般平淡的语气说道,“下次如果您有兴趣撰写《大陆经济史》或者《货币的秘密》之类的宏大着作,请务必记得,在最显眼的篇幅里,提一笔我们美第奇银行在维勒尼斯主导的‘金本位汇率改革’。”
他放下笔,双手交叉托着下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商人光芒:“那可是足以写入教科书的操盘。它彻底粉碎了旧领主们用劣质银币洗劫平民财富的阴谋,是一场伟大的金融革命。当然,如果您的笔墨足够生动,美第奇家族并不吝啬给予一些‘知识的馈赠’。”
伊蕾娜站在镶嵌着彩绘玻璃的门边,转过身。
她没有因为这种赤裸裸的商业植入要求而感到冒犯,反而露出了一抹财迷本性暴露无遗的狡黠微笑。
“非常合理的要求,洛伦佐大人。”伊蕾娜爽快地答应了。
当然,她在心里默默加上了一句:前提是,美第奇银行愿意支付一笔足够丰厚、能够让我在任何城市的顶级旅馆包下总统套房的“赞助费”。
毕竟,在资本的齿轮面前,魔法也是需要吃经费的。这可是她在商业区混迹了这么久学到的真理。
克洛伊总司令的告别,是所有人中最简短、最冰冷,却也最直击灵魂的。
那是在城外的“灰烬守卫”大营。充满了刺鼻的火药味、枪油味和士兵们高强度训练后散发出的汗水味的演练场边缘。
当伊蕾娜走过去时,这位肩扛金星、手握王国最高军权的半精灵统帅,正坐在一张弹药箱上。她没有穿那件象征统帅身份的华丽披风,只是穿着紧身的黑色战术背心,露出常年锻炼而紧实流畅的手臂肌肉线条。
她正用一块浸透了枪油的粗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手中那把新式的指挥刀。那是林曦亲自画图,由兵工厂用最新型的冷轧钢打造的军刀,没有花哨的护手,只有为了追求极致的劈砍效率而设计的完美弧度。
听到脚步声,克洛伊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抬起头,那双血红色的眼眸,锐利如刀锋,仿佛能瞬间剖开人的伪装,直视最脆弱的心脏。那是在尸山血海和无数次冰冷的火炮坐标计算中淬炼出来的杀神之眼。
克洛伊站起身。
她没有像政客那样走上前去握手,也没有像普通朋友那样拥抱。
她只是猛地并拢双腿,军靴的后跟重重地撞击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随后,她抬起右手,手指并拢,指尖紧贴着右侧的眉骨,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犹如机械发条般精准的现代军礼。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羁绊的果决。
她微微点了点头,薄唇轻启,没有说任何关于未来会不会再见的废话,只吐出了两个字:
“保重。”
在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远处的靶场上,正巧传来一排十二磅野战炮齐射的轰鸣声。炮火的震颤顺着大地传来,让伊蕾娜的脚底微微发麻。
伊蕾娜明白了。对于克洛伊这样的军人而言,在这样一个旧秩序崩塌、新冷战随时可能爆发的乱世中,“活下去”并“互相记住”,本身就是最奢侈、最顶级的祝福。
她同样挺直了脊背,向这位冷血却纯粹的半精灵统帅,回了一个极其认真的脱帽礼。
而最让伊蕾娜感到哭笑不得,却又在后来的旅途中无数次觉得心底发热的,是那位顶着灰狼耳朵的艺术与经济顾问,罗慕拉阿姨。
在中央商业区那个犹如战场般喧嚣的“小狼尾”餐厅后厨里。
伊蕾娜刚刚探进头,还没来得及说出“再见”两个字,就看到罗慕拉满头大汗地从一座高温石窑后面冲了出来。
她身上的那件印着番茄图案的围裙沾满了面粉和油污,头顶那对灰色的狼耳因为厨房里的高温和极度忙碌的节奏,不悦地向后倒贴着,呈现出一种焦躁的“飞机耳”状态。
罗慕拉几步跨到伊蕾娜面前,二话不说,硬生生地把一个用厚实的牛皮纸包裹、外面还用细麻绳死死扎紧的巨大纸包,粗暴地塞进了伊蕾娜的怀里。
“哎哟!”伊蕾娜被那分量十足的纸包砸得后退了半步。
纸包隔着厚厚的布料,依然散发着一股极其惊人的热量。那是刚从高达几百度的高温石窑里抢救出来的温度。伴随着热量透出来的,是一股浓郁到极点的、属于优质小麦的焦香与橄榄油的油脂气味,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微酸的番茄清香。
“小伊蕾娜,拿着!路上吃!”罗慕拉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眼神凶狠,那表情仿佛伊蕾娜只要敢说半个“不”字,或者是流露出一丝对这包食物的迟疑,就是对她那引以为傲的托斯卡纳厨艺的惊天冒犯。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别去啃那些干巴巴的、能崩碎牙齿的冒险者干粮!”罗慕拉霸道地打断了她,双手叉腰,“维勒尼斯的面粉,是被我们最新的水力磨坊碾压过的!还有这城里的水,是林曦那丫头带人修了水渠引来的!和大陆别处烤出来的垃圾绝对不一样!吃完了记得在你的书里夸夸我的手艺,别光顾着给那个老财迷打广告!”
说完,罗慕拉又转身冲进了烟熏火燎的后厨,继续对着几个帮厨大声咆哮关于火候的严苛要求。
伊蕾娜无奈地抱着那个滚烫的纸包,笑着摇了摇头,将其收进了空间行囊中最保鲜的一格。
几个小时后。
当伊蕾娜骑着扫帚,飞行在万米高空的平流层。
四周是呼啸的冷风,云海在脚下如同白色的冰川般翻滚。高空的气温低得足以让人的血液流速变缓。
她从空间行囊里取出了那个牛皮纸包。因为魔法的保温,纸包依然散发着余热。
她撕开牛皮纸,咬下了那块有些发硬的脆饼。
只是一口,伊蕾娜的眼睛就微微睁大了。
她不得不承认,罗慕拉那只老狐狸没有撒谎。那味道,确实不一样。
不仅仅是小麦的香甜和油脂的丰腴。至于究竟是多加了哪一种异国香料,还是维勒尼斯的水质里蕴含了某种特殊的矿物质,或者是罗慕拉在揉面时,不可避免地掺入了这几个月来,这座城市里那些嘈杂却充满生机的市井烟火气……
她作为一个外行人,根本说不上来。
她只知道,当那块略带粗糙口感的脆饼顺着食道滑入胃里时,那种踏实的、温暖的饱腹感,不仅驱散了高空的严寒,更是化作了一股暖流,一直暖到了她的胃底,甚至触碰到了某些更加柔软的地方。
伊蕾娜低下头,看着腰间那个偶尔发出一声轻响的木质护身符,又回头望了一眼地平线尽头、已经被云层彻底遮蔽的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
“真是的……”魔女在狂风中轻声嘟囔着,嘴角却带着无法抹平的弧度,“这下子,就算去了再远的地方,胃口也要被你们养刁了啊。”
扫帚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向着更加广阔的未知大陆,加速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