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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伊不知何时已经登上了塔楼。她穿着笔挺的将官服,下巴轻轻搁在奥莉加的肩膀上。那双血色的眼眸同样注视着下方这座喧闹的城市。
“第一近卫连已经完成了在工业区周边的隐蔽换防。”克洛伊的声音冰冷、机械,却透着一种只对奥莉加才有的绝对忠诚,“只要那些激进分子敢跨过红线半步,企图破坏兵工厂的生产秩序。十分钟内,我会让他们的尸体挂满广场的路灯。”
奥莉加转过头,看着克洛伊那张仿佛没有人类情感的侧脸,眼神中闪过一丝宠溺与无奈。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克洛伊的手。
“别总是满脑子都是杀戮和吊路灯,我的总司令。”奥莉加轻声说道,“我们现在的敌人,在东方。这座城市里的争吵,只要还在规则之内,就是我们力量的源泉。”
“我只在乎你和曦的安全,以及这个国家的战争潜能。其他的,不在我的计算范围内。”克洛伊反手握住奥莉加的手,十指紧扣,语气固执得像一块钢铁。
与此同时。维勒尼斯城南,一家位于平民区与商业区交界处、名为“旧铜板”的喧闹茶馆里。
这里的空气中混合着廉价茶叶的苦涩、烟草燃烧的烟雾,以及各种方言交织的巨大声浪。
伊丽莎白穿着一身低调、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破旧的深灰色风衣,头上戴着一顶宽檐帽,坐在二楼靠窗的一个最不起眼的隐蔽卡座里。
她的面前,并没有摆放茶馆里那种粗糙的陶土茶碗。而是摆着一套从、跨维行囊里带出来的、拥有一百多年历史、绘着精美古典花卉的古董骨瓷茶具。她正以一种在这个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的优雅姿态,不紧不慢地将壶中澄澈、琥珀色的大吉岭红茶,注入描金的茶杯中。
她没有去看楼下那些在桌子上为了《论纲》中的某句话而争得面红耳赤的茶客,而是静静地看着窗外形形色色的路人。
那些腋下夹着刚印出来的报纸、一边走一边激烈争论的大学生;那些脚步匆匆、背着工具袋赶往工厂夜校的年轻工人;那些在不远处的广场上,手挽着手,高唱着由罗慕拉亲自填词的新式、赞颂劳动的赞歌的妇女们。
眼前这一幕幕充满着混乱、生机与狂热的画面,是多么的眼熟啊。
在地球上,在十六世纪的欧洲。当那场由宗教改革引发的思想风暴降临时,泰晤士河畔、塞纳河畔、莱茵河畔,也是这般仿佛要将旧世界彻底撕裂的景象。
思想的火焰,一旦在压抑了千百年的干柴中被点燃,就会像一头彻底发了疯、不受任何人控制的巨龙。它会无情地烧掉一切它认为腐朽、阻碍它前进的东西——无论是教皇的宝座、国王的权杖,还是那些无辜平民的茅草屋。
在那个古老的时空里,那些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国王、教皇、以及那些自诩为掌握了真理的智者们,用了整整一个多世纪的漫长时间。付出了几千万人的鲜血、付出了把半个繁华的欧洲大陆打成一片冒烟废墟的惨痛代价。
直到尸骨堆积如山,直到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仇恨的鲜血。他们才终于在三十年战争的硝烟散尽后,在《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的谈判桌上,痛苦地看清了这场思想巨变最终的走向。
而现在。在这个被魔法与神权统治的异世界。
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的“官方改革”,走得最稳健,也最功利。
路德的“因信称义”那套强调个体直接与神明沟通、强调个人责任的理论,被林曦和奥莉加完美地嫁接到了《至尊法案》确立的“政教合一、王权至上”的国家框架内。
这不仅极大地释放了底层民众被压抑的创造力和思想活力;更犹如给一匹狂奔的烈马套上了最坚固的缰绳。新建立的国家教会,成为了统一民族思想、动员战争资源的超级齿轮,确保了普鲁森这台国家机器,对整个社会的绝对的控制力。
相比之下,夹在中间的七盾联盟,他们搞出的那套“人文主义复兴”,则显得更加温和、圆滑,甚至带着一丝文人的软弱。
但这完全符合他们那种由多个城邦拼凑而成、信仰不同神只、不愿彻底撕破脸皮、只求自保的松散政治生态。他们试图用对古籍的温和解读,来缓冲南北两大极端势力的直接物理碰撞。
而最让伊丽莎白感到毛骨悚然、却又拍案叫绝的。是伊可莉丝那个疯丫头,在神圣帝国控制区内纵容、甚至暗中推波助澜的“地下思想运动”。
那简直就像是在敌人的五脏六腑、在敌人的血液循环系统里,埋下了无数颗定时炸弹。在极压统治下产生的极端地下教派,正在从内部,一点点、不可逆转地撕裂那个看似不可一世、武装到了牙齿的“神圣同盟”。
伊丽莎白放下骨瓷茶杯,陶瓷碰撞底托发出清脆的轻响。
她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仿佛穿透了维勒尼斯的云层,看到了那片被阴云和战火笼罩的广袤大地。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真正能在这场决定大陆命运的思想战争中,起到最终决定性作用的。
不是坐在王宫高台上颁布法案、享受欢呼的小奥莉;不是在参谋部地下室里用沙盘推演战局的小克洛;甚至不是她们这群在幕后操纵一切的高维文明意志。
而是那些在异端审判庭火刑柱的阴影下。
那些冒着被立刻绞死、甚至家人被株连的危险,在没有月光的黑夜中,走街串巷,将那些粗糙的小册子传递给每一个绝望农奴的普通人。
是那些哪怕已经被绑在了火刑柱上,脚下的柴火已经被点燃,烈焰已经舔舐到了他们焦黑的皮肤。但他们依然高昂着头颅,用嘶哑的喉咙唱着粗犷的赞歌,死都不肯向那些伪善的红衣主教、向那些伪神低头认错的殉道者。
伊丽莎白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人心的力量。
这种最脆弱、最容易被蛊惑,却又在被逼到绝境时最不可战胜的东西。
在这个被魔法、飞龙和神权统治了上万年的塞尔努斯大陆上。
第一次,展现出了那种足以撕裂天空、足以碾碎那些所谓高高在上的神明们的,恐怖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