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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线联合指挥部深处，浓烈的古巴雪茄烟雾与英式大吉岭红茶那略带苦涩的醇厚香气混合在一起，在昏黄且外壳罩着防爆铁丝网的煤油灯光下，如同两条互相试探的巨蟒般翻滚、沉淀。

这是一座深挖于地下十五米、顶部浇筑了三层钢筋混凝土并辅以高阶防穿透魔法阵的地下堡垒。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犹如身处巨型钟表内部的精密感。那是三十多台最新型黄铜电报机同时滴答作响、十几部黑色胶木野战电话摇铃声此起彼伏，再加上参谋军官们来回走动时皮靴敲击水泥地面的回音，共同交织而成的一首工业战争脉搏交响曲。

在战术沙盘前，埃里希·鲁登道夫元帅正犹如一头巡视领地的灰狼般来回踱步。

这位德意志帝国一战时期的战术大脑，穿着一身笔挺得找不到一丝褶皱的灰绿色野战军服。他那双戴着洁白纯棉手套的手，正如同冷酷的外科医生握着解剖刀一般，轻轻划过代表敌军位置的密集红色小旗。

“一群披着铁皮、满脑子神明护佑的中世纪野蛮人。”

鲁登道夫的声音低沉而沙哑，犹如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那双锐利的蓝眼睛死死盯着沙盘南端代表奥斯特里亚王朝主力的巨大红色色块。

他的手指猛地探出，如同苍鹰捕食般戳在沙盘的一处微缩高地上，将一面代表敌方重骑兵先锋的红色小旗无情地碾倒进沙土里。

“他们依靠着所谓的神圣信仰、尚未开化的蛮力和数量上的绝对优势，像一群到了发情期、只知道凭借脊髓神经行动的野猪，在广阔的平原上横冲直撞。”鲁登道夫冷笑了一声，转过身看向长桌对面的同僚，“唯一能让我们稍微施舍一点目光的，就是他们那种被称为‘魔法’的能量护盾把戏。可惜，他们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战争艺术，早就在地球的泥潭、毒气和钢铁作坊里，进化到了他们那萎缩的大脑完全无法理解的高维维度。”

元帅摘下一只白手套，用粗糙的指关节重重敲击着沙盘的木质边缘，发出“砰砰”的闷响。

“他们的魔法护盾，在我们经过精确计算的弹道学抛物线、装药量以及梯恩梯化学炸药的冲击波面前，不过是一层稍微厚一点的窗户纸。动能的传递定律不会因为他们祈祷的声音大就发生改变。只要爆炸产生的超压超过了那个能量场的临界值，他们引以为傲的护盾就会像玻璃渣一样碎裂，然后把底下的血肉之躯搅成一锅烂肉汤。”

站在沙盘另一侧的，是道格拉斯·黑格爵士。

这位大英帝国的远征军最高指挥官依旧保持着他那标志性的、一丝不苟的贵族军人仪态。他的卡其色军装剪裁得体，领口的黄铜纽扣扣得严严实实，脚下那双高筒马骑步兵靴擦得锃亮，甚至能反射出煤油灯的火光。哪怕这间地下指挥所的外面，就是泥泞及膝、充满了积水和老鼠尸体的佛兰德斯式战壕，他也决不允许大英帝国的体面在自己身上有丝毫折损。

黑格没有接鲁登道夫那充满德意志狂傲与技术至上主义的话茬。他此刻正手里握着黑色的胶木野战电话听筒，身姿笔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伦敦圣詹姆斯街的绅士俱乐部里点一杯陈年威士忌。

“是的，第六炮兵集群。重复一遍，坐标修正，向左密位加三，仰角减一。每门炮装填高爆榴霰弹，三发急速射准备，引信设定为空爆。等待红色信号弹。”

黑格放下听筒，将其精准地挂回带有黄铜摇把的电话主机上。随后，他抬起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忧郁却又冷酷无情的灰色眼皮，看了一眼对面的鲁登道夫。

这无疑是人类军事史上最荒诞、最错乱，也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时间如果拨回一九一六年，在那个名叫索姆河的无底地狱里，正是眼前的这两个男人，隔着泥泞、铁丝网、毒气云团和堆积如山的尸体，疯狂地互相倾泻着成千上万吨的炮弹。

他们在那里消耗了数以百万计的年轻生命，把彼此的士兵如同填填料一般塞进绞肉机，把彼此的国家拖入了流血漂橹、甚至不惜透支未来的深渊。每一个下达的命令，都伴随着成千上万个家庭的破碎。

而现在，在这个充满了魔法与冷兵器的异世界，这两个曾经不共戴天、做梦都想在对方喉咙上开个血洞的死敌，却站在同一张沙盘前，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为着同一个战略目标并肩作战。

那些戴着标志性飞碟形钢盔的英国小伙子们，正和穿着原野灰军服、戴着煤斗形M16钢盔的德国老兵们，蹲在同一条积满浑浊雨水的交通壕里，互相借着火柴点燃劣质香烟，用夹杂着英语和德语的脏话咒骂着对面的重装骑士。

然而，鲁登道夫绝对不会让过去的恩怨，影响他大脑里那台冰冷运转的战术计算机。他是个纯粹的军人，一个只看重杀戮效率和最终结果的战争机器。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黑格爵士在进攻端或许饱受诟病，但他那令人窒息的阵地防御能力、对徐进弹幕的精准把控，以及用铁丝网和重机枪构建死亡交叉火网的数学计算天赋，是眼下这套名为“铁砧与利剑”战术中最完美的底座。

而他自己麾下那些如同群狼般凶狠、摒弃了一切多余情感的暴风突击队（Sturtruppen），以及他首创的、抛弃了死板排枪阵型的渗透战术，则是打破防线僵局、撕裂敌人大动脉、将这块铁砧上的肉彻底敲碎的利刃。

“侦察机和第五前哨观察所刚刚传回的情报，敌人在D7区域集结了至少两个重装骑士团和三个仆从步兵团的兵力。人数大约在一万两千人左右。”

鲁登道夫拿起一根顶端包着黄铜的指挥棒，精准地点在沙盘上一处略显突出的防线结合部。木棍与沙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毫无疑问，他们首次试探性攻击的拳头会落在那里。他们的战术思维还停留在上个纪元，企图用那些只穿着皮甲的步兵填平我们的第一道壕沟，用尸体堆出一条坡道，然后让那些连人带马裹着铁皮的重骑兵发起决死冲锋，指望用战马的动能和长枪撕开我们的阵地。”

黑格微微点了点头。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大吉岭红茶，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连眉毛都没有跳动一下。在他的眼中，防御从来都不是一门需要灵感的艺术，而是一门冷酷的、容不得小数点错误的物理与数学综合题。

“我的炮兵测量员已经用光学测距仪，反反复复校准了D7区域的所有地形坐标。他们将那片区域划分成了边长五十米的死亡网格。”黑格抿了一口冷茶，声音毫无起伏，“只要他们敢踏入我的射击扇面，前三分钟，我会让他们尝尝一百二十门十八磅野战炮发射的延时引信榴霰弹。两万枚钢珠会在他们的头顶形成一阵无法躲避的金属冰雹，撕碎他们的魔法护盾，打烂他们的战马。”

黑格放下茶杯，用手指在沙盘的D7区域画了一条平行线，缓缓向前推进。

“三分钟后，后方的重型榴弹炮群会接管战场。徐进弹幕洗地。炮火会以每分钟五十米的速度向前延伸，像梳子一样把那片土地连同上面的血肉一起犁上三遍。任何能在这种饱和打击下活下来并冲到铁丝网前的生物，都将面对两百挺水冷式马克沁重机枪的交叉火力网。我会把他们的冲锋，变成一场漫长而绝望的自杀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