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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月坐在餐桌旁,指尖捏着一块西瓜,慢腾腾地吃着,清甜的汁水顺着纤细的手腕缓缓滑落,滴在木质桌面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听见动静,她抬头看过来。
少年人的目光通透干净,敏锐得超乎常人。
她一眼就看出父亲的状态不对。
今天,他换鞋的动作缓慢沉滞,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沉郁,身体在动,思绪却完全飘在别处,整个人像是被一桩无解的心事牢牢困住,分身乏术。
他走到餐桌旁坐下,随手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大口。
清甜的凉意压不下心底的燥热,舌尖的甜驱散不了胸腔的沉郁。
草草嚼完咽下,他抽过纸巾擦干净指尖瓜汁,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女,声音低沉平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老锅炉房那个案子,我下午再去一趟。”
林月指尖一顿,放下手里的西瓜块,语气平静:“陈国富,以前棉纺厂的后勤科长?”
消息在老城区传得很快,陈年旧事、新鲜命案,总有细碎风声四处流转。她从不多问案情,却总能不经意间知晓核心。
林建国没有诧异,轻轻应声:“嗯。”
他沉默两秒,像是在梳理尘封十几年的旧事,缓缓开口,声音裹着岁月的厚重:
“他没当科长的时候,就是厂里管薪资核算、工资发放的干事。零六、零七年那两年,棉纺厂效益断崖式下滑,全厂工资大面积拖欠,一拖就是三五个月。”
“那时候厂里资金紧张,所有人都难。但没人比他更清楚,有限的经费该给谁、不该给谁。他握着薪资调度的实权,能优先结清亲近之人、有关系者的工资,也能把普通底层工人的血汗钱,无限期压着、拖着、扣着。”
字字平淡,却藏着数不尽的人间委屈。
当年无数底层工人,靠着微薄薪资养家糊口,一分一毫都是救命钱。可有人手握权力,肆意拿捏旁人生计,凭一己私心,碾碎无数普通人的生活。
林月安静听着,没有立刻接话。
窗外的烈日炙烤着大地,蝉鸣聒噪不休,燥热声声入耳。
她拿起盘子里最后一块西瓜,小口咬着,清甜的凉意顺着喉咙滑落,稍稍抚平了盛夏的浮躁。
目光落在对面墙面晃动的窗影,光影斑驳,明明晃晃。
良久,她轻声开口,声音清浅,却带着穿透世事的通透与寒凉:
“爸,你说,一个人活着的时候欠了别人一辈子的东西,等他轻轻松松死了、定性成意外,是不是所有人都默认,这笔账、所有的亏欠,就可以一笔勾销,不用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