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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短暂犹豫,蹲下身轻轻掀开盒盖。
盒内塞满十几年前的旧文件,纸张氧化发黄发脆,最上方一页抬头印着加粗黑体字《设计方案着作权声明》,底下压着一页手写起诉书草稿,字迹工整克制,措辞条理严谨,没有半句情绪化谩骂,通篇只罗列图纸归属、项目盗用的客观证据,右下角手写落款日期停留在十二年前。
起诉书最后一行,笔尖用力过重,墨迹微微晕开:原告恳请法院依法维护其知识产权,追回被恶意侵占的原创设计成果。
林建国看完,小心将文件原样叠放,铁皮盒盖复位,丝毫没有打乱摆放顺序,缓步退出小屋,轻轻合上木门,没有落锁,恢复原本虚掩的状态。
驱车返回刑侦队,他调阅当年程远志侵权纠纷完整司法案卷。
卷宗存放时间太久,纸张多处模糊褪色,他耐着性子逐页翻阅双方庭审陈述摘要。
程远志始终坚持,整套商住楼风道雏形完全出自自己初稿;
而两名合伙人提交的施工终版图纸,改动管道尺寸、调换分支节点,纸面证据看起来和初稿截然不同,以此证明方案属于团队共有成果。
法庭采信对方全部证据,驳回程远志着作权诉求,反倒依据伪造合同的指控定罪量刑。
一场公道全无的官司,彻底碾碎他半生事业。
服刑结束后,旁人都以为他彻底放下暖通设计,只有这间出租屋满桌图纸证明,十二年来,他日复一日反复描摹华安商住楼整套风道脉络,整栋楼的每一寸通风走向,早已深深刻进他的记忆里,化作心底无法消解的执念与恨意。
第三日深夜,九月底的夜风裹着刺骨凉意席卷整座铁城,林建国在火车站旁狭长昏暗的巷子里找到了程远志。
巷子深处只剩一家夫妻便利店还亮着惨白灯管,玻璃橱窗透出微弱光线。
程远志独自坐在店外水泥台阶上,身形单薄佝偻,身上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外套,手里死死攥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指节泛白,自始至终没有拧开瓶口。
林建国一言不发,走到他身侧台阶并排坐下,微凉晚风穿过巷口两侧杨树,叶片沙沙摩擦作响,连绵不断,像远处一条无声流淌的暗河,只闻声响,不见水流。
两人沉默静坐许久,漫长的寂静漫过整条小巷。
最终,程远志率先开口,嗓音干涩沙哑,像是常年独处、极少与人交谈,声带久未舒展,每一个字都挤着微弱气息:“那栋楼整套风道,是我亲手设计出来的。”
他语速缓慢,没有激动,没有嘶吼,只剩沉淀十二年的荒芜麻木:
“当年他们拿着我熬夜画完的全套图纸对接甲方项目,转头修改设计署名,对外宣称整套通风系统是两人联合研发。我找上门理论,反倒被他们倒打一耙,污蔑我敲诈勒索。”
“庭审那天,对方坐在原告席上,说得笃定又轻飘飘,一句话彻底断了我所有说理的路——一个设计,不可能同时属于两个人。”